灯罩上的“奠”字被夜露浸得发沉,墨色沿着纸纹往下晕开,象一只半闭的黑眼。远处灵堂还有低低的诵经声,木鱼敲得极慢,隔着几重院墙传来,竟象从土里一点点敲上来。
他没有立刻回东厢。
怀里的黑册被帕子裹着,贴在胸口,已经不烫了,却仍冷硬得象一块藏在衣内的铁。那行血色提示仍在赵衡脑中反复浮现。
若欲活命,子时前听井底第三声。
“听”,不是“看”。
“第三声”,不是“第三更”。
这两个字眼让赵衡压下了所有贸然动作。
他站在旧斋外,先回头看了一眼黑木小门。门内青灯已经不见,屋里重新沉入黑暗,仿佛方才那些活纸、旧笔迹、会渗墨的病录都只是他在丧事中疲惫过度生出的幻觉。
可袖中那张记录戌时改死的帐纸还在。
赵衡用指尖隔着衣料按了按黑册的位置,确认没有露出形迹,才沿着廊下往东厢走。
周伯正候在门外。
老人显然一直没有睡,手里提着一盏罩着白纱的灯,灯火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极深。见赵衡从西院方向回来,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追问。
这种不问,比追问更让人心里发紧。
赵衡看着他:“后院有井?”
周伯眼皮一跳。
那一瞬间的反应很轻,却没逃过赵衡的眼睛。
“有。”周伯低声道,“老井,早就不用了。”
“带我去。”
周伯握灯的手紧了紧:“郎君,夜里不宜近井。”
“父亲说过?”
周伯沉默片刻:“老爷说过,西院之门不可启,后院之井不可应。”
不可应。
赵衡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记下来。
门上写过“若闻翻书,勿听”,如今又多了一条“后院之井不可应”。赵家祖宅的规矩正在一条条浮出水面,象一张埋在泥里的网。
他问:“只是不可应,没说不可近?”
周伯一怔。
赵衡语气平静:“我不应,只听。”
周伯脸色更白:“郎君,井底没活人。”
“我知道。”
“那便更不能听。”
赵衡看着他,没有退让:“周伯,我今夜若不听,明日或许就听不到别的东西了。”
这句话说得含糊,却足够让周伯明白。
老人眼底的挣扎很重。赵衡看着那份挣扎,忽然意识到,周伯不是单纯的忠仆。他知道很多事,却被更重的恐惧钉住了舌头。让他闭嘴的未必是忠诚,也可能是某条比死亡更可怕的禁令。
片刻后,周伯低下头:“老奴去叫人。”
“只叫两个。”赵衡道,“手稳、胆子大、家中无幼子者。”
周伯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衡没有解释。
这不是迷信。
若井底真有东西,叫太多人只会扩大风险。可完全独自前去,又少了旁证。他需要见证者,也需要能在出事后立刻拖他离开的人。
一盏茶后,周伯带来两名仆役。
一个是看后院的老郑,五十来岁,背有些驼,年轻时做过脚夫,手掌宽厚;另一个叫陈满,原是田庄佃户出身,被赵家收作杂役,平日少言寡语,力气却大。
两人听说要去后院枯井,脸色都变了。
赵衡没有安抚,只把三条规矩说清楚。
“第一,路上无论听见谁叫你们名字,都不要答。”
“第二,井里若有声音,只许听,不许问,不许喊。”
“第三,任何东西从井里带上来,都不可用手碰,先给我看。”
老郑咽了口唾沫:“郎君,若井底……若井底真有人呢?”
赵衡看着他:“赵宅近年可有人坠井?”
老郑摇头:“没有。”
“那便不是人。”
这句话一落,陈满脸上的血色也退了些。
赵衡从桌上取了几样东西:麻绳一束,帐房铜钱三枚,短刀,火折,半包香灰,一张空白帐纸,一支笔。
他想了想,又用帕子将一枚铜钱包住,只在铜钱孔中穿绳打结。打结之前,他在绳上每隔一臂抹一点香灰,用来标记长度。
周伯看见他的动作,眼神有些复杂。
赵衡没有理会。
在不了解术法前,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标记、对照、隔离、记录。
一行人提灯往后院去。
赵宅后院比白日更冷。
廊下白幡被风卷起,贴在梁柱上发出细细的摩擦声。纸钱烧过后的灰没有散尽,铺在青砖缝里,被脚步一带,便轻轻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