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井在一株老槐后面。
井栏是青石砌的,石面长满暗绿苔痕,边缘却有几处被磨得发亮,像近来有人常常扶按。井口盖着半块朽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只断角石狮,石狮眼窝里积着雨水,在灯下泛出冷光。
赵衡站在三步外,没有立刻靠近。
他先看地面。
井边泥土很湿。
可这几日并未下雨,后院其他地方也只是夜露微重,唯独井边象刚被水浸过。湿泥上没有清淅脚印,只有几道浅浅拖痕,从井口延向西院方向,又在半路消失。
周伯低声道:“郎君,此井老爷生前封过。”
“为何封?”
“井里早无水。”
“无水为何封?”
周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老爷说,这不是井,是关。”
赵衡心里一沉。
井底叩关。
他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又往前走了半步,拿火折点燃一张薄纸,丢向井口上方。
火苗刚到井沿,便猛地向下弯折。
不是被风吹灭,而象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吸气。
纸灰没有飘散,直直落入井中。落下去不到两息,井底深处便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笃。
老郑腿一软,险些跪下。
陈满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
周伯的脸在灯下灰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象在强忍着不念什么避讳的字。
赵衡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记下:第一声,慢,像叩木。
井底安静了片刻。
接着又响了两下。
笃笃。
这两声很急,间隔短促,象有人用指节在门背上连敲两次。
一慢两急。
赵衡眼神微冷。
不是井壁落石。
是有节奏的敲门。
老郑颤声道:“郎君,井底有人敲门……”
赵衡立刻看向他。
老郑猛地捂住嘴。
幸好他说的是“井底有人敲门”,不是对井里说话,也不是回应。赵衡没有责骂,只低声道:“退后半步,记住,不许再开口。”
他蹲下身,把香灰撒成一道半圆,挡在自己和井口之间。灰线很薄,却让人心里多了一点界限。
随后,他将绑着铜钱的麻绳慢慢放入井中。
绳子下滑得很顺。
一臂。
两臂。
三臂。
香灰标记一截截没入黑暗。
这口井若是普通枯井,三四丈该到底。可赵衡放到第五丈时,井底仍没有触感,也没有铜钱碰壁声。麻绳像垂进一片没有底的夜里,越放越轻,仿佛下面不是空井,而是一张正在吞咽线头的嘴。
周伯忽然低声道:“郎君,不能再放了。”
赵衡没有停。
“为何?”
周伯额角渗汗:“老爷说过,放下去的东西若过五丈,就不再是原来的东西。”
赵衡手指一顿。
这句话听起来荒诞,却正好印证他之前的铜钱试探。
门坎能磨薄铜钱。
井底或许也能改东西。
他没有继续放。
“好。”
赵衡将绳子在井栏上缠了一圈,先感受重量。绳端很轻,铜钱似乎还在。可当他开始往上拉时,重量却忽然变了。
不是变重。
而是变得象拖着一张湿纸。
轻,却黏。
井底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像绳子正从无数纸页之间被抽出。每拉一寸,赵衡都觉得绳上有细小的震动顺着掌心爬上来。好在他垫着帕子,没有直接碰麻绳。
陈满想上前帮忙,赵衡摇头制止。
这东西越少人碰越好。
绳端终于露出井口。
老郑提灯照过去,下一瞬便倒抽一口冷气。
那枚铜钱还在。
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铜钱了。
它被磨得极薄,薄得象一片旧纸,铜色褪去大半,边缘卷曲,孔眼几乎被拉成长缝。钱面上的“景宁通宝”四字模糊得只剩浅痕,表面还沾着一层湿漉漉的黑墨。
黑墨没有流淌,而是附在铜钱上,凝成半截旧字。
赵衡将铜钱悬在灯下,没有用手碰,眯眼辨认。
那字只剩右半边。
像“录”。
又象“锁”。
更象被人从完整纸页上撕下来的一角,硬贴在铜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