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在灰纸上定住,墨色沉得象刚从伤口里淌出来。
旧斋里安静得过分。
木箱中的活纸不再呼吸,案底也不再有指甲刮木的声音,连那盏无油青灯都缩成了一点豆大的青焰。太师椅上的旧笔迹低垂着头,半张身子被灯影切开,象一幅被水泡坏的旧画。
赵衡看着黑册,指尖发凉。
有人会替他死一次。
这句话听起来象救命,可他脑中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警剔。
替他死,意味着原本该死的是他。
戌时,离现在已经不远。
他没有急着追问“是谁”,而是先把纸、笔、铜钱、火折的位置重新确认了一遍。短刀在右手可及处,窗格离他三步,门离他五步。若旧斋忽然翻脸,最近的退路是窗,不是门。门外不知是否还连着那道能削薄铜钱的规矩,窗外至少是他来时走过的路。
确认退路之后,他才在普通白纸上写:
“替我死者,是活人,还是纸中名?”
黑册沉默。
赵衡又写:“若我不知其名,如何判断这话真假?”
灰页上的墨迹慢慢浮起。
“死后可知。”
赵衡眼神微冷。
这不是回答。
这是拒绝。
他继续写:“能否避开这次死?”
黑册上这一次只出现两个字。
“已避。”
赵衡盯着那两个字,心口像被一根细线勒住。
已避。
也就是说,从黑册写下“有人替你死一次”那一刻起,某种结果便已经发生,或者正在被安排发生。他没有选择权,至少此刻没有。
赵衡把笔搁下,闭了闭眼。
愤怒没有意义。
恐惧也没有意义。
他来到这个世界才三日,手里只有一册不知善恶的黑书、一座会吞人的祖宅、几份会改字的旧档,以及一群还没看清深浅的亲族。若想活下去,就不能被任何一句骇人的预言牵着鼻子走。
先取信息。
能验证的,才是筹码。
赵衡重新醮墨,换了个问法。
“赵清砚与陆明仪,官府如何记录其死?”
灰页上立刻浮出一段工整文本,格式像官府病录。
“景宁十三年秋,秘阁校勘赵清砚,时疫暴毙。妻陆氏哀恸过甚,同染疫气,翌日亡。”
这段话刚写完,青灯便轻轻一跳。
赵衡没有动。
他看着“时疫暴毙”四字。
那四个字的边缘开始发黑。
先是一点墨,像从字心里渗出。紧接着,黑色迅速铺开,吞掉了“时疫”,又咬住“暴毙”。整行官府口径在灰页上扭动,像被按进水里的虫子。
旧斋里忽然响起很轻的纸鸣。
木箱中数十卷旧档同时颤了一下。
太师椅上的旧笔迹抬起头,灯影里那张模糊的脸朝赵衡看来,声音低而冷:
“莫改旧录。”
赵衡心头一紧,却没有抬眼看它。
他只看黑册。
被吞掉的字迹底下,有另一行更深的墨慢慢透出。
“景宁十三年,秘阁校勘赵清砚,查实录空页,归宅后三日不可记录。”
赵衡呼吸微滞。
实录空页。
不可记录。
这两个词象两枚钉子,狠狠钉进他脑中所有碎片之间。
父亲不是单纯查灾异,也不是偶然带回秘阁废卷。他查到了“实录空页”。凡牵涉空页之事,连死因都不能入书,所以官府只能补成时疫。
赵衡压住心跳,继续写:
“陆明仪死因。”
灰页这一次没有立刻答。
纸面先浮出“同染疫气”四字,又被一层更黑的墨吞没。随后浮出“哀毁而亡”,也很快裂开。
最后只剩一句短得可怕的话。
“陆明仪启西院锁,留声于锁,死因随夫,不可独录。”
赵衡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
留声于锁。
门后那句“衡儿,别开门”,果然不是活人,不是鬼魂,而是母亲临死前留在锁里的声音。
他想起灵堂中一闪而过的画面。
母亲站在窗边,说:“若他真会来,你要让他先活。”
那声音温柔,却象一层薄薄的刀锋,割得他胸口发闷。
赵衡低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不是原来的赵衡。
可陆明仪留下的声音,救的是“赵衡”。
不管她当年预见的是谁,至少那一刻,她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