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眉梢微动。
又是阻拦。
从西院门外母亲声音到井未现之前所有规矩,很多警告都可能是真的。但他现在已经看见了末尾,也看见自己的名字。若马上合卷,只会把主动权交出去。
他没有再读名字本身,而是去看纸质。
名录末尾那几行纸纹比前面更密,象人的掌纹,又象血管。尤其“赵衡”二字下方,纸面微微凸起,仿佛下面藏着另一层尚未显出的字。
赵衡用短刀尖轻轻挑住卷角,尝试撕下一小点边缘。
他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采样。
父亲留下的东西会变,官府记录会变,人的记忆会变。只有尽可能把证物分散、隔离、对照,才有机会判断变化规律。
刀尖刚割下去,纸页猛地一颤。
裂口处没有纸屑。
而是渗出一线黑墨。
墨液浓稠,顺着裂口往外流,滴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
像血落在木板上。
赵衡立刻后撤,短刀横挡。
那滴黑墨没有扩散,反而在地上慢慢收缩,凝成一个小小的字。
“疼。”
赵衡头皮一麻。
下一刻,书案底下传来指甲刮木的声音。
刺啦。
刺啦。
很慢。
象有人藏在桌下,用指甲一笔一划地抠着木头。
赵衡没有低头。
人对脚下和桌底有天然恐惧,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把视线送进对方缺省的黑暗里。
他后背紧贴墙面,借角度看向地上那滴墨字。
“疼”字旁边,又慢慢渗出第二个字。
“别。”
然后是第三个。
“撕。”
赵衡喉咙发紧。
这卷名录不是死物。
或者说,它记录的人名已经让它获得某种活性。撕它,可能等于撕某个人的“名”。
周伯说过,有些纸不是纸,是人的一层名。
他刚才那一刀,或许割到了某人的存在。
赵衡没有再动名录。
他退到书架边,伸手用帕子垫住一册空白书,把它推到桌下声音来源处。
指甲声停了一息。
随即,那册空白书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猛地抓住,拖入案底。
黑暗里传来急促翻页声。
哗啦啦。
赵衡趁这个间隙,迅速看回《赵氏丧礼名录》。他不敢撕,只能用眼记。
赵德圭名淡,旁注“主持”。
赵清岳名旁黑痕,旁注“问钥”。
赵承义旁注“碰帐”。
赵维岳的名字最奇怪。
他的名字旁边没有文本,只有一枚残缺印痕。
印痕像官印一角,又象被烧焦的方框。赵衡白日并未在灵堂特别注意赵维岳,直到此刻看到印痕,才想起赵清岳与赵承义话里话外争的都是帐目钥匙,可赵维岳一直坐得很稳,眼神却数次落在棺前香炉上。
这人比闹得凶的人更危险。
赵衡把印痕型状牢牢记住。
案底翻页声忽然停了。
那本被拖走的空白书,从桌下缓缓滑了出来。
书封上多了五道黑色指痕。
赵衡没有碰。
书页自己翻开,第一页出现几行歪斜的字,象有人用指甲醮墨划出来。
“丧礼名录不可毁。”
“病录不可补。”
“西院第三箱不可开。”
“赵衡不可——”
最后两个字还没写完,整页忽然被一片黑墨淹没。
青灯猛地一暗。
青衫影的声音变得严厉:“够了。”
桌下传来一声短促的呜咽。
不象人,更象纸被揉皱时发出的惨声。
赵衡盯着那片黑墨,脑中迅速转动。
旧斋里的东西并不统一。
有一个借父亲声音阻拦他读的“影”。
有会呼吸、会流墨、会痛的活纸。
还有案底那个会写警告却被压制的存在。
它们不是同一阵营。
至少规则不同,目的不同。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混乱意味着缝隙。
赵衡没有趁乱追问。他知道现在得到的信息已接近极限,再拖下去,自己可能会变成这屋里某张纸的一行字。
他缓缓弯腰,用短刀挑起《赵氏丧礼名录》卷轴边缘,想把它卷回去。
可名录却象不愿合上,纸页紧紧贴着地面,任凭刀尖挑动也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