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散开,意识陡然清明。
赵衡立刻提笔,在自己的记录纸上写下:
“病录第二页三种死因互相复盖,疑有改写痕迹。此记录若变,说明旧斋可侵外纸。”
写完,他没有等字干,立刻把纸折起,塞进内襟贴身处。
就在纸粘贴胸口的刹那,他感觉那一小块纸面轻轻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摸了一把。
但字没有变。
至少暂时没有。
青衫影静了片刻。
“你不象衡儿。”
赵衡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来了。
这才是最锋利的一刀。
从灵堂醒来到现在,他最怕的不是鬼,不是妖书,不是亲族夺产,而是有人直接点破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换了。
可越怕,越不能露怯。
赵衡抬起眼,第一次看向那道人影的方向,却仍避开脸,只看他肩以下。
“丧父丧母之后,人总会变。”
他说的不是回答那句“谁准你读”,也不接“你不象衡儿”的根,只抛出一个世俗解释。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青衫影似乎抬了抬头。
赵衡馀光里看见一团模糊的面孔,像被水泡开的墨画,五官时聚时散。唯有嘴角处有一点深墨,慢慢向下淌。
“你知道何为不可录?”
赵衡这次没有沉默太久。
对方问的不是他是谁,而是概念。若不接,便无法取得更多信息;若全接,可能落入问答规则。
他选择反问。
“写下就会出事,还是写下也会被抹?”
青衫影的手指在砚台边停住。
这一瞬,屋内所有纸页的呼吸似乎也停了。
赵衡知道自己问中了。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木箱里一卷旧档自己滚了出来。那卷旧档落地后没有散开,而是象一条受伤的蛇,扭动着滚到赵衡脚边。
封皮上写着:
《赵氏丧礼名录》。
赵衡瞳孔一缩。
他没有弯腰去捡,只用短刀挑开封绳。
卷纸缓缓展开。
上面列着昨日灵堂中所有到场之人。
赵德圭。
赵清岳。
赵承礼。
赵维岳。
赵承义。
周伯。
周成。
老郑。
还有几个仆役、女使、族中子弟。
字迹清楚,却在赵衡注视下开始变化。
赵德圭三字边缘先淡了一笔,像被水晕开。紧接着,赵清岳名字旁多了一小点黑痕,那黑痕缓缓伸出细线,像虫须一样摸向下一行。赵承义的“义”字忽然裂开,里面露出一丝红色,像纸下藏着一只充血的眼。
赵衡呼吸微沉。
这些人昨日都在灵堂。
名录为何会在父亲旧斋里?
他继续往下看,发现有些名字旁注了极小的标记。
“上香。”
“越礼。”
“近棺。”
“碰帐。”
“窥西院。”
每个标记都象罪名。
赵衡立刻想到棺内血字——莫许外人上香。
以及第三炷香。
他终于明白,父亲棺前的异常并非单独发生,而是与某份记录相连。谁越过规矩,谁的名字就会被这份活纸盯上。
这座赵宅,果然有规矩。
只是规矩究竟保护他,还是饲养某些东西,现在还不能断定。
名录继续展开。
越往后,字迹越淡。
几个今日在堂中说过话的族人姓名,正在一点点失去墨色,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从纸背后往外擦。姓名每淡一分,屋外远处便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象有人在梦里忘记了自己。
赵衡心中一寒。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名单。
名字在纸上变淡,可能意味着现实里那个人也在被某种力量剥离。
若这些亲族真被抹去,固然少了争产麻烦,可问题是——下一行会不会轮到他?
赵衡看向名录末尾。
那里果然有他的名字。
赵衡。
两个字墨色极深,深得象刚刚从砚台里捞出来。名字旁边没有标记,只有一圈极细的空白,仿佛他的名字被某种东西特意避开,又特意圈住。
青衫影低声道:“莫看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