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宅子里,声音本身就可能是钩子。
西院门外母亲的声音曾说“别开门”,他没有应;现在旧斋里坐着一个像父亲的影子,问他“谁准你读到这里”,他更不能轻易接话。
人一旦回答,就等于承认对方有资格问。
赵衡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人的脸。
青灯幽幽,灯焰细得象一根浸了墨的针。桌案边那只苍白的手没有再动,指节却轻轻扣着砚台,一下,又一下。
笃。
笃。
每一声都象敲在人的骨头里。
赵衡低头看着《赵清砚病录》,刀尖仍压着页角,铜钱在卷边发热。他没有合卷,也没有继续翻,只用左手从袖中取出先前写好的那张纸,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旧斋内见赵清砚声影,未确认其真伪,不作应答。”
他写得很慢,笔锋刻意稳住。
字刚落下,青灯旁那只手的扣击停了。
片刻后,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像纸页被指腹抚过。
“衡儿,你学会不应了。”
赵衡心口微紧。
这句话太象父亲会说的话。
一个父亲若早知儿子会面对这些东西,必然会教他“不应”。可也正因为太象,才更可疑。
会模仿的人,最擅长模仿温情。
赵衡仍不回话。
他把病录往回合了一寸,准备用铜钱压住卷口,先退到门边。今晚所得已经足够:父亲死因“不可录”,归宅后三日勿记其死,旧斋内有能借父亲声音出现的东西。继续探下去,收益未必抵得过风险。
可就在病录即将合上的瞬间,纸页里面忽然传来极细的吸气声。
象有人伏在纸背后,隔着一层薄薄的纸皮吸了一口气。
赵衡动作顿住。
下一刻,病录上的“不可录”三字猛然变黑,墨迹象一团活物向外鼓起,沿着纸纹往他指下爬来。
赵衡立刻松手后撤。
铜钱被墨迹一裹,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边缘竟被腐蚀出一圈黑痕。病录哗啦啦自行翻动,纸页翻得极快,却没有风,象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急切查找什么。
青灯火光骤然拔高。
满屋旧档一起醒了。
角落木箱中的纸卷纷纷起伏,封皮鼓胀又塌陷,像无数胸膛在同一时刻开始呼吸。书架上那些没有题签的旧册也微微张开,书页缝隙里渗出潮湿墨香,混着一股陈腐的血腥味。
赵衡退到书案侧面,背靠墙,短刀横在身前。
他没有转身逃。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旧斋的门在他身后,但门与他之间隔着案、灯、木箱和那道青衫人影。若慌乱奔门,反而会把后背交给未知之物。
他盯着那道人影的手。
那只手仍按在砚台边,苍白得没有血色,指甲下全是干墨。青灯把影子投在书案上,却没有投出完整的人形。
只有一只手的影子。
没有头,也没有身子。
赵衡心里反而定了一分。
不是父亲。
至少不是完整的父亲。
那声音又响起:“衡儿,把病录合上。”
赵衡没有答。
“合上,便当你今夜未曾读过。”
这句话听起来象劝告,可赵衡听出了里面的陷阱。
当作未曾读过。
不是让危险消失,而是让“读过”这件事消失。
若连他自己都不再承认今晚看见了“不可录”,那么父亲真正的死因就会重新被盖回疫病之下。
赵衡忽然明白,旧斋里的东西并不只会吓人。
它在修正文书。
他缓缓移开视线,不看青衫影,只看书页。
病录已经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原本空白,此刻却浮出一行行字。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像数个人抢着在同一页上书写。
“赵清砚,秘阁校勘,景宁十三年秋,染疫。”
“赵清砚,秘阁校勘,景宁十三年秋,归宅。”
“赵清砚,秘阁校勘,景宁十三年秋,不可录。”
三行文本反复出现,又被黑墨吞掉,再重新生出。
每生一次,赵衡耳边就响起一次低语。
染疫。
归宅。
不可录。
染疫。
归宅。
不可录。
声音越来越密,像无数人在他耳边轮流念同一本错乱的案牍。若不是赵衡早有准备,用数列强行割裂节奏,只怕脑中很快就会被这三句话塞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