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物夜醒
    赵衡没有回头。

    那一声“衡儿”从门缝里渗出来,象一根沾了蜜的细针,温柔、熟悉,却带着足以刺入骨髓的寒意。

    人最难防的从来不是刀。

    是他心里最愿意相信的声音。

    赵衡站在廊下,右手握着短刀,左手掐着虎口,痛意一阵阵往上冲。他强迫自己去数廊柱上的裂纹,数灯笼骨架的竹篾,数白幡边缘被风卷起的褶皱。

    一、二、三、五、七、十一。

    门内再没有脚步声。

    母亲的声音却又轻轻响了一次。

    “别开门。”

    这一次更近,近得象有人贴着门板,把唇抵在他耳侧说话。

    周伯几乎跪了下去,死死攥着赵衡的袖口,指节白得吓人。

    赵衡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应声。

    他只是抬手,把袖子从周伯手中抽出来,然后后退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直到那道黑木小门重新隐在廊下阴影里,他才转身离开。

    周伯跟在后面,脚步虚浮。老人的呼吸乱得厉害,像胸腔里塞了一团湿纸。

    回到东厢,赵衡关门,落闩,又用铜钱压住门缝。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烛火旁,盯着周伯。

    “第三件事是什么?”

    周伯怔了一下。

    赵衡的声音很稳:“你方才说,母亲交代三件事。第三件事是什么?”

    屋内忽然静得只剩烛芯燃烧的轻响。

    周伯低着头,白发在烛光下像蒙了一层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衡以为他不会说,才用极低的声音道:“夫人说,若听见她在门后唤您,便说明……说明老爷留下的东西醒了。”

    赵衡眼神一凝:“什么东西?”

    周伯摇头:“夫人没说。老奴也不敢问。”

    赵衡看着他。

    周伯没有躲,却也没有再开口。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恐惧,象一个人守着井口多年,明知井底有声音,却不得不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赵衡没有逼他。

    逼问一个吓破胆的人,只会得到更多含混的词。

    他坐回桌前,把今日记录摊开。三份记事摆在烛下,一份是他亲笔,一份是周伯所写,一份是周成按吩咐补录。

    他逐字对照。

    西院门上封纸、无孔铁锁、半截脚印、铜钱变薄、门后翻书声、母亲之声。

    三份记载大体一致。

    但周成那一份里,没有“母亲之声”。

    赵衡盯着那处空白看了片刻,问:“周成何时写的?”

    “方才郎君回房前,小人守在外间写的。”周伯哑声道,“他没跟去西院,不知门后的事。”

    赵衡点点头。

    没有发生在见证者眼前的事,不会自动出现在纸上。

    至少现在是这样。

    他提笔,在自己的那份记录后补了一行:“门后声似陆明仪,不应。”

    写到“不应”二字时,笔尖忽然一顿。

    纸面微微洇开,墨痕像被什么从背后吸了一下,边缘生出细小毛刺。赵衡立刻停笔,没有再添。

    他换了另一张纸,重新写下更客观的一句:“门内有女声,疑似亡母。”

    这一次,纸面安静。

    赵衡心里有数了。

    有些字会触动规则。

    “母亲”“陆明仪”“不应”这种带有明确关系和行为判断的词,比“女声”“疑似”更危险。

    记录并不是越详细越好。

    太锋利的真相,会划破纸。

    夜渐深。

    灵堂那边的哭声早已停了,守灵的人大约熬不住,低低说着话。白幡影子从窗纸上一道道扫过,像许多人排着队经过赵衡门前,又无声消失。

    赵衡没有睡。

    他把父亲旧帐中所有涉及西院的条目重新抄了一遍,把“铜皮箱”“翻书声”“秘阁旧俸”“不入公帐,转西”圈出。然后又把几件怪事按时间排开。

    三日前,他入宅。

    父母已亡。

    西院禁三日。

    帐册记录“赵衡三日前入宅”。

    门后有母亲声,称别开门。

    夫人遗言:若门后有她声,老爷留下的东西醒了。

    这里面有一个关键问题。

    三日禁令到底是为了等什么醒,还是为了等什么睡下?

    若三日内不许进,是因为里面东西正在醒来,那么他熬过三日,也许会更危险。若三日内不许进,是因为里面东西还未醒透,那么提前进入,可能反而能抢在它完全成形之前拿到线索。

    赵衡不喜欢赌。

    但更不喜欢被规则牵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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