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物夜醒
。

    赵衡屏住呼吸。

    无油自明。

    这东西绝不寻常。

    他没有靠近青灯,而是先环顾四周。

    旧斋比他想象中大。东墙满是书架,架上书册摆得整齐,却大多没有题签;西墙挂着一幅山水,画中远山被墨雾遮住,看久了象有雾从纸里往外涌;北面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后太师椅半推着,仿佛主人刚刚起身离开。

    屋角有三只木箱。

    其中两只上了锁,一只半开着,里面露出潮湿发黑的纸边。

    赵衡站在原地,先听。

    没有翻书声。

    没有脚步。

    只有青灯幽幽燃着,偶尔发出极轻的噼啪声,像灯火在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走到书案前,没有碰椅子,只把手悬在椅背上方。

    温的。

    不是错觉。

    椅背残留着人的体温,像就在片刻前,有人坐在这里读书。

    赵衡心口沉了沉。

    他退后半步,用短刀刀背轻轻拨动案上一本摊开的书。

    书页空白。

    不,是被洗过一样的白。

    纸上有明显的行距与墨痕凹陷,却没有一个字。像整本书的文本都被人剜去,只留下伤口。

    赵衡又看向砚台。

    砚中有墨。

    墨色极黑,表面没有干,甚至缓缓荡出一圈细纹。

    屋里没有风。

    赵衡没有碰墨,只从怀里取出一张预备好的白纸,用自己的笔写下一行:“赵衡今夜入旧斋。”

    写完,他把纸压在袖中。

    纸上字迹未变。

    他稍稍松了半口气,转向角落那只半开的木箱。

    越靠近木箱,墨香越重。

    那不是新墨的清香,而是潮湿旧纸、霉气、香灰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木箱外侧贴着残破封条,封条上的字迹已经被潮气晕开,只能辨出几个断续的词。

    “灾异。”

    “起居注。”

    “县志校异。”

    赵衡的目光停住。

    这不是普通藏书。

    这是史料,甚至可能是被官府处理过的史料。

    他蹲在木箱前,没有直接翻纸,而是用短刀挑起最上面一卷封皮。

    封皮潮湿,刀尖刚碰上去,纸页竟轻轻动了一下。

    象一块沉睡的皮肤被针尖扎醒。

    赵衡的手顿住。

    木箱里那堆旧档,在青灯冷光下微微起伏。

    一下。

    又一下。

    节奏缓慢而清淅。

    像胸腔在呼吸。

    赵衡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起西院门后的翻书声,想起那片写着“赵衡,你已入局”的薄纸,想起父亲遗言里那句“书上有的,未必真有;书上没有的,未必不存在”。

    如果这些纸是活的。

    那写在纸上的人呢?

    赵衡压下退意。

    他很清楚,现在最理智的选择是立刻离开,把所见记录下来,等信息更多再来。但他也明白,今晚能进来,本身就是一个短暂窗口。若等青灯熄灭,若等旧斋里的东西彻底醒来,他未必还有第二次机会。

    他用刀尖挑开第一卷。

    封皮上写着五个字:

    《赵清砚病录》。

    赵衡瞳孔微缩。

    父亲死因。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从袖中取出铜钱,压在卷角,又把火折放在手边,保证一旦纸页有异常,自己能立刻退后点火。

    虽然他不知道火对这些东西有没有用。

    但人总要有一件能握住的东西。

    赵衡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官府格式的病录。

    “景宁十三年秋,秘阁校勘赵清砚,因时疫入体,寒热交作,三日暴卒……”

    字迹工整,语气平平,像任何一份寻常病死文书。

    赵衡看着“时疫”二字,心里没有半分意外。

    太干净了。

    干净得象故意摆出来给人看的答案。

    他继续往下读。

    “其妻陆氏,哀恸过甚,同染疫气,翌日亡……”

    墨字忽然动了一下。

    赵衡眼神一凝。

    “时疫”二字的边缘开始发黑,象有一滴浓墨从字芯里渗出来,慢慢把笔画吞没。紧接着,整行文本都象活虫一样扭曲起来。

    赵衡本能地按住铜钱。

    铜钱微微发热。

    纸上的“时疫入体”四字被黑墨一点点吃掉,露出底下另一层更深的字痕。

    不是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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