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屏住呼吸。
无油自明。
这东西绝不寻常。
他没有靠近青灯,而是先环顾四周。
旧斋比他想象中大。东墙满是书架,架上书册摆得整齐,却大多没有题签;西墙挂着一幅山水,画中远山被墨雾遮住,看久了象有雾从纸里往外涌;北面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后太师椅半推着,仿佛主人刚刚起身离开。
屋角有三只木箱。
其中两只上了锁,一只半开着,里面露出潮湿发黑的纸边。
赵衡站在原地,先听。
没有翻书声。
没有脚步。
只有青灯幽幽燃着,偶尔发出极轻的噼啪声,像灯火在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走到书案前,没有碰椅子,只把手悬在椅背上方。
温的。
不是错觉。
椅背残留着人的体温,像就在片刻前,有人坐在这里读书。
赵衡心口沉了沉。
他退后半步,用短刀刀背轻轻拨动案上一本摊开的书。
书页空白。
不,是被洗过一样的白。
纸上有明显的行距与墨痕凹陷,却没有一个字。像整本书的文本都被人剜去,只留下伤口。
赵衡又看向砚台。
砚中有墨。
墨色极黑,表面没有干,甚至缓缓荡出一圈细纹。
屋里没有风。
赵衡没有碰墨,只从怀里取出一张预备好的白纸,用自己的笔写下一行:“赵衡今夜入旧斋。”
写完,他把纸压在袖中。
纸上字迹未变。
他稍稍松了半口气,转向角落那只半开的木箱。
越靠近木箱,墨香越重。
那不是新墨的清香,而是潮湿旧纸、霉气、香灰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木箱外侧贴着残破封条,封条上的字迹已经被潮气晕开,只能辨出几个断续的词。
“灾异。”
“起居注。”
“县志校异。”
赵衡的目光停住。
这不是普通藏书。
这是史料,甚至可能是被官府处理过的史料。
他蹲在木箱前,没有直接翻纸,而是用短刀挑起最上面一卷封皮。
封皮潮湿,刀尖刚碰上去,纸页竟轻轻动了一下。
象一块沉睡的皮肤被针尖扎醒。
赵衡的手顿住。
木箱里那堆旧档,在青灯冷光下微微起伏。
一下。
又一下。
节奏缓慢而清淅。
像胸腔在呼吸。
赵衡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起西院门后的翻书声,想起那片写着“赵衡,你已入局”的薄纸,想起父亲遗言里那句“书上有的,未必真有;书上没有的,未必不存在”。
如果这些纸是活的。
那写在纸上的人呢?
赵衡压下退意。
他很清楚,现在最理智的选择是立刻离开,把所见记录下来,等信息更多再来。但他也明白,今晚能进来,本身就是一个短暂窗口。若等青灯熄灭,若等旧斋里的东西彻底醒来,他未必还有第二次机会。
他用刀尖挑开第一卷。
封皮上写着五个字:
《赵清砚病录》。
赵衡瞳孔微缩。
父亲死因。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从袖中取出铜钱,压在卷角,又把火折放在手边,保证一旦纸页有异常,自己能立刻退后点火。
虽然他不知道火对这些东西有没有用。
但人总要有一件能握住的东西。
赵衡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官府格式的病录。
“景宁十三年秋,秘阁校勘赵清砚,因时疫入体,寒热交作,三日暴卒……”
字迹工整,语气平平,像任何一份寻常病死文书。
赵衡看着“时疫”二字,心里没有半分意外。
太干净了。
干净得象故意摆出来给人看的答案。
他继续往下读。
“其妻陆氏,哀恸过甚,同染疫气,翌日亡……”
墨字忽然动了一下。
赵衡眼神一凝。
“时疫”二字的边缘开始发黑,象有一滴浓墨从字芯里渗出来,慢慢把笔画吞没。紧接着,整行文本都象活虫一样扭曲起来。
赵衡本能地按住铜钱。
铜钱微微发热。
纸上的“时疫入体”四字被黑墨一点点吃掉,露出底下另一层更深的字痕。
不是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