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天上没有月,院中白灯笼的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远处西院方向一片漆黑,没有灯火,没有人声,也没有翻书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象一张合拢的嘴。
赵衡站起身,打开箱笼,取出三样东西。
一柄短刀。
一只火折。
一枚帐房铜钱。
短刀是护院平日随身所用,刃口不算锋利,却比赤手空拳强。火折用油纸包了两层,防潮。铜钱是白日探门坎那一枚,边缘已被磨薄,摸起来有种纸片般的锐利感。
他又从桌上撕下一小条白纸,写了四个字:“赵衡未死。”
想了想,他把纸条揉进蜡中,封在腰带内侧。
如果某种力量能改写记录,至少他要给自己留一个最粗笨的锚。
周伯看见他动作,脸色变了:“郎君要去西院?”
赵衡没有否认:“不开正门。”
“夫人说三日——”
“夫人说三日内不许开门。”赵衡系好腰带,“我不从门走。”
周伯怔住。
这话像强辩,又不象。
赵衡看着他:“周伯,我若等到三日后,西院里该醒的已经醒透,未必更安全。父亲留下的东西既然已经开始对外说话,就说明禁令本身正在失效。现在进去,不是求死,是求活。”
周伯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老奴陪郎君。”
赵衡摇头:“你留下。”
“郎君!”
“你留下,做见证。”赵衡声音压低,“半个时辰后,我若没回来,你就把我今晚出门的事写三份,分别藏到灵堂香炉、帐房柜底、后厨米缸里。不要写我去了哪里,只写我未在东厢。”
周伯嘴唇颤斗:“为何不能写西院?”
“因为我不确定‘西院’两个字会不会引来它。”
赵衡把门闩轻轻抬起。
“还有,若听见我在门外叫你,不要开门。除非我先敲一慢两急。”
周伯张了张嘴,终究只说出一句:“郎君小心。”
赵衡点头,推门出去。
夜风立刻裹住了他。
赵宅的夜与白日完全不同。白日里再冷清,也有仆役走动,有灵堂火盆,有亲族压低的哭声。到了此刻,整座宅子像被纸灰复盖,所有声音都被压在灰下。
廊下白幡垂着,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面漆黑的柱影。灵堂方向隐约有香火味,甜腻的檀香混着烧过纸钱的焦气,让人喉咙发紧。
赵衡没有走正廊。
他绕过东厢后的小径,从杂物房旁穿到后廊。原身记忆里,西院东侧有一排旧窗,因年久失修,窗格有一处松动。小时候赵衡曾被父亲抱着从那里看过院内的梅树。
这段记忆来得很突兀。
梅树。
父亲的手很稳,母亲站在身后笑,说:“衡儿小心,别把窗纸戳破了。”
那一瞬间的温暖让赵衡脚步微微一顿。
他很快压下去。
记忆可以是真,也可以是诱饵。
越象真的,越要小心。
西院外的夹道比白日更窄,墙根青笞湿滑。赵衡贴着墙走,尽量避开泥地。白日那些半截脚印已经完全不见,像从未存在过。
黑木小门在另一侧。
赵衡没有靠近门,只顺着墙根摸到东侧偏廊。这里堆着几只破花盆和废旧竹帚,窗下积灰很厚,显然许久无人打扫。
他蹲下身,用短刀轻轻挑开窗格。
木榫发出极细的吱呀声。
赵衡立刻停住。
四周无声。
他等了十息,才继续用力。窗格松开一道缝,陈旧的墨香从里面漫出来,冷而沉,象一卷多年未翻的旧书忽然张口吐气。
赵衡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把那枚变薄的铜钱从缝中塞进去。
铜钱落地。
叮。
声音很轻。
没有异变。
赵衡又把一小撮香灰洒入窗内。香灰在地上散开,没有逆风,没有聚字,也没有被看不见的手抹去。
他这才撑住窗棂,慢慢翻入。
双脚落地时,屋内的寒意顺着靴底往上爬。
这里应当是父亲的旧斋。
窗外看时只觉漆黑,进来后才发现,屋里并非全无光。书案上有一盏青灯。
灯身是青铜所铸,样式古旧,灯盏里没有油,也没有灯芯,却有一豆幽光静静燃着。那光不是火色,而是带着水底般的青,照得案上纸页、砚台、笔架都蒙着一层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