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物夜醒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天上没有月,院中白灯笼的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远处西院方向一片漆黑,没有灯火,没有人声,也没有翻书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象一张合拢的嘴。

    赵衡站起身,打开箱笼,取出三样东西。

    一柄短刀。

    一只火折。

    一枚帐房铜钱。

    短刀是护院平日随身所用,刃口不算锋利,却比赤手空拳强。火折用油纸包了两层,防潮。铜钱是白日探门坎那一枚,边缘已被磨薄,摸起来有种纸片般的锐利感。

    他又从桌上撕下一小条白纸,写了四个字:“赵衡未死。”

    想了想,他把纸条揉进蜡中,封在腰带内侧。

    如果某种力量能改写记录,至少他要给自己留一个最粗笨的锚。

    周伯看见他动作,脸色变了:“郎君要去西院?”

    赵衡没有否认:“不开正门。”

    “夫人说三日——”

    “夫人说三日内不许开门。”赵衡系好腰带,“我不从门走。”

    周伯怔住。

    这话像强辩,又不象。

    赵衡看着他:“周伯,我若等到三日后,西院里该醒的已经醒透,未必更安全。父亲留下的东西既然已经开始对外说话,就说明禁令本身正在失效。现在进去,不是求死,是求活。”

    周伯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老奴陪郎君。”

    赵衡摇头:“你留下。”

    “郎君!”

    “你留下,做见证。”赵衡声音压低,“半个时辰后,我若没回来,你就把我今晚出门的事写三份,分别藏到灵堂香炉、帐房柜底、后厨米缸里。不要写我去了哪里,只写我未在东厢。”

    周伯嘴唇颤斗:“为何不能写西院?”

    “因为我不确定‘西院’两个字会不会引来它。”

    赵衡把门闩轻轻抬起。

    “还有,若听见我在门外叫你,不要开门。除非我先敲一慢两急。”

    周伯张了张嘴,终究只说出一句:“郎君小心。”

    赵衡点头,推门出去。

    夜风立刻裹住了他。

    赵宅的夜与白日完全不同。白日里再冷清,也有仆役走动,有灵堂火盆,有亲族压低的哭声。到了此刻,整座宅子像被纸灰复盖,所有声音都被压在灰下。

    廊下白幡垂着,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面漆黑的柱影。灵堂方向隐约有香火味,甜腻的檀香混着烧过纸钱的焦气,让人喉咙发紧。

    赵衡没有走正廊。

    他绕过东厢后的小径,从杂物房旁穿到后廊。原身记忆里,西院东侧有一排旧窗,因年久失修,窗格有一处松动。小时候赵衡曾被父亲抱着从那里看过院内的梅树。

    这段记忆来得很突兀。

    梅树。

    父亲的手很稳,母亲站在身后笑,说:“衡儿小心,别把窗纸戳破了。”

    那一瞬间的温暖让赵衡脚步微微一顿。

    他很快压下去。

    记忆可以是真,也可以是诱饵。

    越象真的,越要小心。

    西院外的夹道比白日更窄,墙根青笞湿滑。赵衡贴着墙走,尽量避开泥地。白日那些半截脚印已经完全不见,像从未存在过。

    黑木小门在另一侧。

    赵衡没有靠近门,只顺着墙根摸到东侧偏廊。这里堆着几只破花盆和废旧竹帚,窗下积灰很厚,显然许久无人打扫。

    他蹲下身,用短刀轻轻挑开窗格。

    木榫发出极细的吱呀声。

    赵衡立刻停住。

    四周无声。

    他等了十息,才继续用力。窗格松开一道缝,陈旧的墨香从里面漫出来,冷而沉,象一卷多年未翻的旧书忽然张口吐气。

    赵衡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把那枚变薄的铜钱从缝中塞进去。

    铜钱落地。

    叮。

    声音很轻。

    没有异变。

    赵衡又把一小撮香灰洒入窗内。香灰在地上散开,没有逆风,没有聚字,也没有被看不见的手抹去。

    他这才撑住窗棂,慢慢翻入。

    双脚落地时,屋内的寒意顺着靴底往上爬。

    这里应当是父亲的旧斋。

    窗外看时只觉漆黑,进来后才发现,屋里并非全无光。书案上有一盏青灯。

    灯身是青铜所铸,样式古旧,灯盏里没有油,也没有灯芯,却有一豆幽光静静燃着。那光不是火色,而是带着水底般的青,照得案上纸页、砚台、笔架都蒙着一层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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