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把帐册往桌面上一放,压住页角,目光从周伯脸上移到周成脸上。
周成的额头已经渗了汗。
“郎君,小人……小人真不知道这册子里有字。方才取出来时,前后都翻过,分明是空的。”
赵衡看着他:“你看清了?”
周成忙道:“看清了。小人做帐十几年,空页有字还能看错不成?”
“那现在呢?”
周成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他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一点点变得惊恐。
“赵衡……三日前入宅。”
他把这几个字念出来时,声音发飘,象是舌头不属于自己。
周伯猛地伸手按住他肩膀,低声喝道:“不要念!”
已经晚了。
帐册最后一页上,那行墨字在周成念出口的一瞬间微微一亮,像吃了一口热气。烛火随之向内塌陷,屋中光线暗了半寸。
赵衡看得清楚。
字没有增多,也没有变化。
但周成的脸色却白了一层,象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底被抽走了。
赵衡立刻把帐册合上。
“周成。”
周成抬头:“小人在。”
“你方才念的是什么?”
“是……”周成张了张口,脸上茫然更深,“是……郎君问小人帐册从何处来。”
赵衡眼神微沉。
周伯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掐进周成肩肉里。
周成吃痛,这才回过神:“周伯?”
赵衡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继续逼问。
他拿过旁边空白帐页,提笔写下:“焦黄薄册,末页有字,周成亲见。”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没有把那句原文完整抄上去,只以一个符号代替。
然后他把纸推给周伯。
“你另写一份。不要写原话,只写你看见了几字,何时何地,谁在场。”
周伯会意,手还有些抖,却很快照做。
赵衡又让周成也写。
周成不明所以,提笔时手腕发僵:“郎君,小人写什么?”
“写你送来一册旧帐,最后一页有字。”
周成点头,照着写了。
可他落笔时,赵衡一直盯着。
周成写的是:“小人送旧帐一册,末页空白。”
赵衡眼神冷了下来。
周伯也看见了,脸色更难看。
周成自己写完,还低声问:“郎君,这样可对?”
赵衡没有提醒他。
他把三份记录分开放好,又取三枚铜钱分别压住纸角。
到现在为止,他至少确定了三件事。
第一,这本帐册上的字,不只是被看见那么简单。有人念出之后,记忆会被动过。
第二,周伯还记得,说明影响不是无差别,或者周伯知道某些避开的办法。
第三,“赵衡,三日前入宅”这句话本身,绝不是给周成看的,而是给他看的。
原来的赵衡自幼住在赵家,何来入宅?
除非这里说的赵衡,不是原来的那个。
也除非三日前,确实有一个“赵衡”从外面进了这座宅子。
赵衡闭了闭眼,把脑中混杂的记忆一点点往回捋。
原身的记忆象一堆被水泡过的纸,有些完整,有些粘连,有些地方一碰便碎。他隐约记得,父母病重的消息传来后,原身从城外书舍被接回赵宅。那日天色阴沉,马车进门时,西院方向有一盏青灯亮着。
再往后,便是灵堂、哭声、白幡,以及一阵强烈到近乎窒息的心悸。
他是在灵堂醒来。
可那之前,原身到底死没死?
又是谁在帐册上写下“入宅”二字?
赵衡睁开眼,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这册子先封起来。周成,你今晚没来过东厢,也没见过这本帐。”
周成愣道:“郎君?”
赵衡看着他:“记住了吗?”
周成心里一寒,连忙低头:“记住了。”
“去前院守着,若有族中长辈问起,就说我悲伤过度,已经歇下。任何人不得进东厢。”
“是。”
周成退下后,屋内只剩赵衡与周伯。
炉火不知何时小了,炭灰边缘泛着一圈暗红。白幡的影子通过窗纸投进来,时长时短,像吊在屋外的人。
周伯低声道:“郎君,这本帐不能留在屋里。”
赵衡问:“放哪里最稳?”
周伯迟疑片刻:“若老爷在,会放进西院。”
赵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