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呼吸都停了。
赵衡盯着铜钱看了数息,低声道:“退后。”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
铜钱“啪”地倒下,滚回赵衡脚边。
赵衡用帕子隔着捡起。
铜钱边缘磨薄了一圈。
他想起白日那片薄纸,想起周伯说“有些纸是人的一层名”,又想起帐册里的“入宅”。
这座门,象是在把进入它范围的东西削成另一种形态。
“父亲生前在里面做什么?”赵衡问。
周伯握着灯柄的手很紧:“老爷辞官归宅后,大半时间都在这里。”
“具体。”
周伯喉结动了动。
“最初只是校书。老爷带回来许多旧档,说是秘阁废卷,怕在外头受潮,暂存家中。后来,废卷越来越多,西院便不许仆役入内。再后来,老爷夜里常让人从侧门送东西进来。”
“什么东西?”
“箱子。”
“什么箱子?”
“铜皮箱。”周伯声音更低,“三只,后来又添了两只。每只都要四个人抬,抬箱的人出来后,老爷都赏了银子,让他们三日内不得说话。可有个新来的小厮不懂事,夜里跟人赌酒,说箱子里有翻书声。”
赵衡眼神一凝。
“后来呢?”
“第二日,那小厮就不见了。”周伯闭了闭眼,“帐上记的是他偷钱逃走,可老奴知道,他没出过赵宅。因为那日清晨,西院门前多了一双鞋。”
赵衡没有追问鞋里有没有人。
答案大概并不重要。
“母亲知道吗?”
“夫人知道。”周伯道,“有一晚老爷三更还未出来,夫人亲自来门外等。门里亮着青灯,灯光从缝里透出来,照得夫人的脸……不象活人。老奴想上前,夫人拦住了。”
“她说什么?”
周伯的眼框微红,声音发颤:“夫人说,若有一天郎君要开这道门,老奴便告诉郎君——先问自己,是为求活,还是为求死。”
赵衡沉默下来。
冷风从廊下穿过,白幡在远处无声卷起又落下。纸灰被吹到门前,刚碰到那道泥印,便象遇到水一样黏住了。
为求活,还是为求死。
这个问题听起来玄,却很现实。
他现在想开门,是为了活。
但门里未必会这么判断。
赵衡缓缓站直:“父亲最后一次进这里,是何时?”
“老爷病倒前三夜。”
“出来时如何?”
周伯没有马上回答。
赵衡转头看他。
周伯的脸在灯下显得灰败,皱纹深得象刀刻。
“老爷不是走出来的。”
赵衡心头一沉。
“是谁抬出来的?”
“夫人。”
周伯说完这两个字,嘴唇抖得厉害,“那夜老奴守在后廊,听见门里翻书声响了一整夜。到寅时,门开了一线,夫人扶着老爷出来。老爷身上没有伤,也没有血,只是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抱着一只铜匣。”
赵衡问:“铜匣在哪?”
“老奴不知。夫人不许问。”
“那母亲呢?”
“夫人把老爷送回房后,又折回西院。天亮时,她一个人出来,衣袖上都是墨。她只交代老奴三件事。”
周伯抬头,眼底的恐惧与悲意交杂。
“第一,三日内不许郎君进西院。”
“第二,若郎君性情大变,不必惊慌,也不可声张。”
“第三……”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
赵衡正要追问,廊下灯火忽然剧烈一晃。
那扇黑木小门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象有人翻了一页书。
赵衡后颈的寒毛瞬间竖起。
周伯脸色惨白,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捂住耳朵。
翻书声又响了一下。
沙——
很轻。
却清楚得象贴在耳边。
赵衡想起门上的字。
若闻翻书,勿听。
可人的耳朵无法不听。
他立刻抬手,掐住自己左手虎口,用疼痛拉回注意力,同时在心里快速默数:一、二、三、五、七、十一。
用无意义的数列打断声音进入脑中的节奏。
翻书声果然变得远了一点。
但随即,门内响起了脚步。
不是从远处走近,而象有人就站在门后,只是刚刚把脚放下来。
一步。
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