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
这个世界的危险不是刀枪,而是规则。碰不碰、看不看、应不应、写不写,都可能是生死界线。若用现代的无神论鲁莽硬闯,他大概活不过三天。
所以他得先立规矩。
不清楚规则,就少接触;必须接触,就隔一层;任何异常,不当场下结论,先留下多份证据。
赵衡看向周伯:“父亲旧书房里,有没有空白帐册?”
周伯一惊:“郎君要做什么?”
“记事。”
赵衡说得很平静:“从今晚起,赵宅里发生的每一件怪事,都要记下来。谁看见,何时看见,何处看见,有无旁证,全部分开记录。若明日有人忘了,至少纸上还有。”
周伯嘴唇动了动,象是想说纸上也未必可信。
赵衡看出他的意思:“我知道纸也会变。所以每件事记三份,一份我写,一份你写,一份让无关的人写。内容相互对照。若三份同时变,那就说明改写的力量足够强;若只有一份变,就能反推出它影响的范围。”
周伯怔怔看着他。
他象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少爷,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只会读书避事、在父母羽翼下长大的郎君。
可他没有问。
赵衡也不怕他怀疑。
从黑暗里醒来的那一刻起,“不象原来的赵衡”这件事就迟早会暴露。与其费力扮演一个自己不熟的人,不如把变化推给父母之死。
丧亲之后性情大变,至少比外魂入身容易让人接受。
周伯最终低声道:“老奴去取。”
他转身离开。
屋内只剩赵衡一人。
烛火忽然轻轻一跳。
赵衡没有动,只用眼角看向窗纸。窗外没有人影,只有白灯笼的光偶尔晃过,象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贴近又远离。
他坐在桌前,翻开今日封出的几册帐簿。
白天人多,他只能粗看。此时再细查,许多细节便浮了出来。
景宁九年以前,赵家帐目普通而稳定,收入以田庄铺面为主,支出也多是家用、人情、修缮。
景宁十年开始,秘阁旧俸忽然增多。
景宁十一年,出现第一笔“不入公帐,转西”。
景宁十二年,城南张氏铁匣、洛阳傅氏残碑、汴京裴氏铜兽图陆续入帐。
景宁十三年,也就是今年,西院相关支出彻底消失,连灯油、饭食都不再记。
然后父亲病亡。
母亲也随之而去。
赵衡用指节抵着眉心。
这不是一场突发疫病,更象是某个长期调查到了临界点后,引来的反噬。
父亲赵清砚辞官归宅,带回西院旧物;母亲知道“他真会来”,并要求父亲让“他”先活;周伯被留下执行禁令;帐上留下若有若无的线索;西院则象一个被故意封住的盒子。
问题是,盒子里到底是父亲留下的答案,还是等着他的陷阱?
门外脚步响起。
周伯抱着几册空白帐簿回来,后面还跟着周成。周成手里捧着一个小木匣,神色有些不安。
“郎君,”周成低声道,“小人方才整理旧帐,发现这本夹在柜后,不在今日清单里。”
他说着,从木匣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帐册。
帐册封皮发黄,没有题签,边角有些焦黑,像曾被火燎过。赵衡伸手接过,先用帕子隔着翻开。
前几页都是空白。
纸面很干净,没有虫蛀,没有水痕,也没有墨迹。
赵衡继续往后翻。
依旧空白。
周成小声道:“小人不知为何会收在帐柜后,许是老爷随手放的废册。”
赵衡没说话。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动作忽然停住。
最后一页上有字。
不是毛笔写的规整楷书,也不是帐房常用的小楷,而是一行极细、极淡的墨字,象是从纸纹里慢慢渗出来的。
赵衡低头看去。
烛火映在纸上,那行字一点点变深。
周伯也看见了,脸色骤然惨白。
周成甚至后退了半步,撞得木匣轻响。
赵衡的手指按在页角,胸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纸上写着——
“赵衡,三日前入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