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忽然开口:“父亲丧事之后,族中可有人愿替我守宅?”
赵清岳眼神一亮,却马上压住:“衡哥儿年少,宅中又多遗物,若你信得过二叔,我可先派几名稳妥家人过来,帮你看门守库。”
赵承礼也道:“此事可议。你父母骤去,宅中人手少,族中照应是正理。”
赵衡看向他们,心里更确定了几分。
他们想进宅。
或者说,想让自己的人进宅。
“多谢二叔、三叔公。”赵衡缓缓道,“只是父母灵前,我暂不敢扰动旧制。周伯与几名护院虽少,却都是用熟的人。若真需要帮手,我会亲自登门相请。”
赵清岳笑容淡了些:“你这是不信族中?”
赵衡垂眼,看向父亲灵位。
“父亲刚走,棺前帐册便险些失散。并非我不信族中,是我不敢再让父亲母亲泉下不安。”
这话一出,堂中几名亲族脸色都变了。
棺前帐册一事本就来得蹊跷,虽未明说是谁动了手脚,但赵衡此时提起,等于把一层脏水轻轻泼回人群里。谁再逼着进宅,便象是心虚。
赵清岳盯着赵衡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衡哥儿一夜之间,倒象长大了。”
这句话说得亲热,赵衡却听出了一丝阴冷。
他平静回道:“父母双亡,人总要长大。”
赵清岳不再说话。
清帐直到申时方散。
赵承礼领着族中人去偏堂用素斋,赵清岳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赵衡一眼。那眼神不象看晚辈,更象在衡量一件原本熟悉、如今却忽然变得扎手的物件。
赵衡没有理会。
等堂中只剩周伯、周成和两个护院,他才开口:“把今日清过的帐册分三类。田产铺面留在前堂,旧债抵押送东厢,涉及西院、秘阁旧俸、不入帐银流的,全部单独封箱。”
周成忙道:“郎君,按旧例,这些帐册该入内库。”
“旧例从今日起改。”赵衡看着他,“你有意见?”
周成低头:“小人不敢。”
赵衡语气不重:“周成,你在赵家管帐几年?”
“回郎君,十一年。”
“父亲信你?”
周成手指一颤:“老爷待小人有恩。”
“那就继续让这份恩在你身上留着。”赵衡缓声道,“若有人问你今日我查到了什么,你就说我只盯着田产银票,急着知道自己有多少钱。若有人问西院,你说我胆怯,不敢碰父亲旧物。若有人问那几笔旧俸,你说我看不懂帐。”
周成抬起头,眼中掠过惊疑。
赵衡没有解释,只道:“记住了吗?”
周成喉头发紧,躬身道:“记住了。”
赵衡又看向两个护院:“今日起,前后门各加一人,夜里两班倒。西院外不许任何人靠近。若见灯火,不许看;若听见声音,不许应;若有人自称奉我之命进西院,先绑了再说。”
两个护院脸色发白,却仍抱拳应下。
周伯低声道:“郎君,这规矩……”
“父亲写在门上的规矩,我只是照做。”赵衡看着他,“周伯,你觉得不妥?”
周伯沉默片刻,摇头:“妥。”
赵衡知道他没说实话。
但这已经够了。
傍晚时,赵宅重新安静下来。
亲族散去大半,只留几个守灵之人。灵堂外的白幡被暮风吹得贴在廊柱上,纸钱烧过后的味道混着香气,沉沉压在院中。天边没有落日,只是一片灰白,像旧纸泡了水。
赵衡带着周伯回东厢。
一进屋,他便关上门,把袖中那片薄纸取出,放在烛下。
纸片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白日里那四个字还清淅可见,此时却淡了许多,仿佛墨正在往纸背渗。
赵衡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问:“周伯,你说这纸不是人写的。为何?”
周伯站在门边,整个人象老了几岁。
“郎君可还记得,老爷生前有个习惯?”
赵衡没有原身完整记忆,只能含糊道:“你说。”
“老爷凡见来历不明的纸,绝不直接拿手碰。他说有些纸不是纸,是……是人的一层名。”周伯声音发涩,“若拿手碰久了,纸上写谁,谁便要应。”
赵衡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他刚才用帕子垫过,没有直接碰。这个谨慎救了他一次。
“人的一层名。”赵衡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周伯摇头:“老奴不知道。老爷不让问。”
赵衡把纸片夹进一册空白帐页中,又用铜钱压住四角。
纸片没有异动。
他松了半口气,却不敢真的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