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赵衡继续追问,便象是不孝,非要撕父亲脸面;若他不问,这笔银子便暂时被盖过去。
很老练。
赵衡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悲意。
“二叔说得是。”他轻声道,“父亲体面,自然比银子重要。”
赵清岳眼底刚松。
赵衡却又道:“所以这笔帐先不在族中清。周成,抄录出来,另封一册,待父母入土后,我亲自对。若有人在此期间动过相关帐页,便按盗改主家财簿处置。”
赵清岳脸色微僵。
周成连忙应下:“是。”
赵衡继续往后翻。
他翻得不快,似乎只是随手查看,可每一处模糊、停顿、缺页,他都记在脑中。
现代社会里他并不是会计,可基本的逻辑他懂。
一套帐若要骗人,最怕的不是假数,而是结构不对。收入、支出、抵押、仓储、田契、人工,应当互相咬合。可赵家这套帐,在明面产业上完整得近乎漂亮,偏偏每到西院、秘阁旧俸、抵押异物几处,就象平整布面被针挑起了线头。
线头不大,却连着整匹布。
“后院呢?”赵衡忽然问。
周成一怔:“郎君说什么?”
“赵宅后院、西院书房、藏书阁、小库,帐上为何没有修缮、用炭、洒扫、守夜开支?”
堂中不少人这才反应过来。
这样一座大宅,前院、正房、厢房、厨院都有开销,后院不可能一文不花。尤其西院封着父亲遗物,哪怕不许外人进去,也该有锁具、灯油、防潮、虫鼠之类的费用。
可帐册上没有。
干净得象那片地方根本不存在。
周成额头冒出细汗:“后院……后院由老爷亲自管,小人不敢入帐。”
“不敢入帐,还是不能入帐?”
周成嘴唇发白,没有答话。
赵清岳沉声道:“衡哥儿,后院是你父亲书斋清修之处,他不喜下人扰乱,帐上不列也寻常。”
赵衡点头:“原来如此。”
他合上帐册,忽然转头看向周伯:“周伯,父亲在西院闭门那几日,可曾让人送饭?”
周伯一怔,随即低声道:“送过。老爷不让进门,只让放在门外。”
“几日?”
“三日。”
又是三日。
赵衡的指节轻轻敲了下案面。
“饭菜后来呢?”
周伯脸色更白:“第二日早上,饭菜仍在门外,一口未动。第三日……第三日碗是空的。”
赵衡问:“谁收的碗?”
周伯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老奴。”
“你看见父亲了吗?”
“没有。”
“听见声音了吗?”
周伯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堂内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赵衡没有催。他看着周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周伯低声道:“听见了翻书声。”
白幡在风里轻轻一抖。
赵衡眼角馀光扫过西向的廊门。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白灯笼微微摇晃。可在周伯说出“翻书声”的刹那,他仿佛又看见西院门上那行小字——
若闻翻书,勿听。
赵承礼咳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沉了些:“清帐之时说这些做什么?死者已矣,不可惊扰。”
赵衡收回视线:“三叔公教训的是。”
他没有继续追问。
今日人太多,周伯不可能说真话。继续逼,只会让暗处的人知道他已经摸到哪一步。
他把帐册推回周成面前:“继续。”
周成用袖子擦了擦汗,往后念得更谨慎。
赵衡则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把赵家这几日的线索重新排布。
灵堂醒来。
父亲棺前红墨。
西院禁门。
三日之限。
半截脚印。
纸片传讯。
帐册里不存在的后院。
所有异常都围着西院打转。可父亲偏偏留下规矩,不许三日内靠近。若这是保护,那三日后西院里的某种危险会减弱;若这是诱导,那三日便是某人要他错过的时间。
赵衡不喜欢这种被动选择。
他更相信另一套办法:不急着打开危险的门,先看清谁最怕他开门。
帐册清到午后,亲族渐渐露出疲态。
外面阴云压低,天光通过白纸窗,落在供桌上,象一层冷灰。灵堂里的烛火燃得很慢,蜡泪沿着烛身往下淌,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