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小孟郎中
    孟令淮说完,转身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包银针。

    他抽出最长的那根,在烛火上燎了燎,然后走到床边,俯下身去。

    “吴嬷嬷,烦劳将太太的袖子卷上去,露出手臂。”

    吴嬷嬷看了林如海一眼,林如海微微点头。

    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卷起贾敏的袖子,露出一截细得吓人的手臂。

    孟令淮捏住银针,指尖轻轻捻动。

    针尖对准了贾敏左臂的太渊穴。

    肺经之原穴,五脏有疾,当取十二原。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贾敏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孟令淮的动作极轻极缓。

    针尖一寸一寸地深入,捻转、提插,得气之后,他左手按住贾敏的合谷穴,右手将针固定住。

    然后是尺泽、孔最。

    肺经的郄穴,血证常用。

    三根银针落下,孟令淮又从药箱里取出一瓶止血散,用小银匙取了半匙,就着温水调开,递给吴嬷嬷。

    “慢慢喂下去,不可急,一口一口地喂。”

    吴嬷嬷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喂到贾敏嘴边。

    一匙,两匙,三匙。

    贾敏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床上的贾敏身上。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黛玉紧紧抓着床帐的穗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

    林如海站在床边,脸上满是忧虑。

    赵守真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半盏茶。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让一个将死之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短到不过是一炷香烧掉一小截的工夫。

    贾敏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

    那喉咙里的“嗬嗬”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又过了几个呼吸。

    不再咳了。

    那一口接一口的鲜血,止住了。

    吴嬷嬷端着碗的手在发抖。

    她看着贾敏嘴角不再有新血流出来,看着枕巾上那摊血不再扩大,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太太……太太不咳了……”

    “林大人,血是暂时止住了,但病根未除。太太的虚劳之症,非一日可愈,需要长期调理。今日只是先暂且稳住局面。”孟令淮道。

    林如海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少年,方才立下赌约,如今赢了,却没有一丝得意之色,没有借机讽刺赵守真,没有向柳姨娘发难,甚至没有向他邀功请赏。

    他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血是暂时止住了”,然后便开始交代后续的治疔。

    这份心性……

    林如海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京城见过的一位老御医,那位老人家也是这般,不管治好多么棘手的病,从来都是淡淡的,只说一句“病根未除,还需调理”。

    “小孟郎中。”林如海开口,语气已经和方才全然不同。

    “方才多有怠慢,还望见谅。太太的病,从今日起,便劳烦你了。”

    他说着,竟朝孟令淮微微拱了拱手。

    这是以平等之礼相待。

    赵守真站在门口,脸色青白交加,象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他拱了拱手,丢下一句“林大人既然已有决断,学生告辞”,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柳姨娘还跪在地上,姿势和方才一模一样,只是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那股子急切和悲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冷冷道:

    “起来吧。太太这边有小孟郎中照看,你先回去歇着。”

    “是……老爷。”

    柳姨娘扶着地面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丫鬟连忙扶住。

    她低着头,朝林如海行了一礼,又朝孟令淮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如海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妻子不再惨白的脸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象是把这几日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全都吐了出来。

    “吴嬷嬷,你先带人下去歇着吧。这里有小孟郎中在,有事再叫你。”

    吴嬷嬷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丫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林如海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然后看向孟令淮。

    “小孟郎中,太太这边……”

    话说到一半,他的眉头忽然微微皱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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