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车夫正蹲在车辕上抽烟,见人出来,忙把烟杆往鞋底上一磕,跳了下来。
“嬷嬷,这位是……”
“别问了,快走!”吴嬷嬷一把掀开车帘,回头看了孟令淮一眼,“小孟郎中,您上来。”
孟令淮踩着脚凳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
吴嬷嬷也跟着钻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车帘一放,外面的光线被隔绝了大半。
车厢里暗了下来,只有偶尔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月光,照见两人脸上明灭不定的神色。
“驾——”
“小孟郎中,您……当真有把握?”吴嬷嬷问。
“嬷嬷。您把林太太这几日的症候,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跟我说一遍。”
吴嬷嬷一怔:“您父亲没跟您说?”
“说了。”孟令淮面不改色的扯谎道。
“但他说的是前几日的模样。如今太太又咳了血,症候必有变化。我要听最新的。”
吴嬷嬷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
做郎中的,讲究“望闻问切”。
如今人不能亲见,先问问症候也是常理。
她绞着手里的帕子,开始说起来:
“我们太太那是老毛病了。自打生了姑娘之后,身子就没好利索过。月子里受了风,落下了咳疾,断断续续咳了这些年。”
“起初也不甚厉害,只是晨起咳几声,吃了温补的药便能压住。可去年入了冬,便开始不对劲了。”
“夜里盗汗,枕头巾子每天早上都能拧出水来。人也瘦了,饭量一日比一日小。原先最爱吃的莲子羹,端到跟前也只勉强喝两口。”
马车拐了个弯,吴嬷嬷身子一歪,忙扶住车壁,继续说:
“今年开春,又添了午后潮热。每日申时前后,太太的脸就烧得通红,像喝醉了酒似的。到了夜里又冷得发抖,盖两床棉被还喊冷。”
“前日开始咳血,起初是痰中带血丝,昨日变成了小口血块。今日……今日您也听说了,吐了小半碗。”
吴嬷嬷的声音开始发颤。
“老爷请遍了扬州城里的名医,这个说是肺痨,那个说是虚劳。开了多少方子,吃了多少药,非但不见好,反倒越治越重。”
“今日孟郎中开的方子,太太喝了没半个时辰就全吐了出来,然后就……就咳了那一口血。”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孟令淮,眼中似有泪花。
“小孟郎中,您跟嬷嬷说实话,我们太太,还有没有救?”
孟令淮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里,正自动将吴嬷嬷说的每一个征状分类、归纳、串联。
产后失调、久咳不愈、盗汗、潮热、消瘦、纳差、咳血。
虚劳。
这个词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出现过,在《千金方》里也出现过,在张仲景的《金匮要略》里更是被反复论述。
虚劳之病,五脏俱损,阴阳两虚,气血津液皆亏。
轻者缠绵数年,重者不出半载。
而咳血……
“太太咳的血,是鲜红的,还是暗红的?”孟令淮问。
“鲜红的。”吴嬷嬷答,“我亲眼见的,红得象胭脂。”
孟令淮心头微沉。
鲜红之血,多为热伤肺络,血溢脉外。
若是暗红带块,反倒是陈血,倒还好说一些。
“可有大便带血?或者小便的颜色不对?”
“没有。”吴嬷嬷摇头,“太太虽然吃得少,但二便还算规矩。”
“嗓子呢?有没有嘶哑?”
“这倒没有。只是说话久了会喘,要歇一歇才能继续。”
孟令淮又问了几处细节,吴嬷嬷一一作答。
等到再也问不出新的东西,他才停下来。
“嬷嬷。”孟令淮说。
“恩?”
“等我见到太太,把了脉、看了舌苔,才能给您一个准话。”
这是在回答刚刚“有没有救”这个问题。
“不过,林太太这个病,不是一日两日能好的,也不是一副两副药能治的。您心里要有这个数。”
吴嬷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在林府当了快十年的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当这话从面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时,竟然让她莫名觉得放心。
“小孟郎中。”吴嬷嬷用帕子按住眼角。
“您只管治。用什么药、花多少钱,老爷那边我去说。只要能救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