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我去洗个澡
    车里的灯灭了,车外的路灯透过车窗照进来,橘黄色的,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光从她的左边来,在她的右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鼻梁的阴影落在左边脸颊上,嘴唇的阴影落在下巴上,像一幅用光影画出来的素描,线条干净,层次分明。

    她熄火的动作很轻,拧钥匙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拔出钥匙的时候金属和金属之间发出一个极细微的声响,像一枚硬币掉进了棉花堆里。

    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温度变了,是气压变了,是车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车窗关着,门锁著,发动机不转了,空调不吹了,所有的机械的声音都停止了,剩下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谷婉华的呼吸声很轻,但陈丰听得到,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胸口听的,因为他的胸口正对着她的左肩,她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身体起伏都通过空气传导到他的皮肤上,像潮水一次一次地拍打着岸。

    他们上了楼。

    电梯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电梯的灯光惨白,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有些失真。

    陈丰按了十二楼,电梯开始往上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跳得很快,但陈丰觉得慢,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电梯里的空间太小,两个人站得太近,谷婉华肩膀上的体温透过薄薄的针织开衫传过来,热热的,像冬天抱了一个暖水袋。

    出了电梯,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陈丰的脚步声把灯点亮了,白色的led灯,亮得有些刺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

    门后面是黑的,客厅的窗帘拉着,月光和路灯都进不来,只有玄关的一盏感应灯亮了,暖黄色的,照着地上的一双拖鞋和门口鞋柜上的一盆绿萝。

    那盆绿萝是谷婉华买来的,刚来的时候只有三片叶子,现在已经长出了十几片,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最长的两根已经拖到了鞋柜的台面上,绿莹莹的,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

    陈丰换鞋的时候,弯下腰去解鞋带。

    谷婉华站在他身后,没有换鞋,就站在玄关的垫子上,两只脚并拢,鞋尖朝前,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植物,根系已经扎进去了,不想挪了。

    他直起身。

    转过身。

    看着她。

    她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陈丰看到了谷婉华眼睛里那两颗金色的星星——不是真正的星星,是路灯的光在她瞳孔里折射出来的两个小小的光点,金黄色的,圆圆的,像两个微型的太阳落在了一池清水里。

    他也看到了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但确实是他的脸,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没有人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说出来反而轻了,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你伸出手去想抓住它,它就飞走了。

    有些时刻的存在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不需要被命名,不需要被定义,不需要被归类为“在一起了”或者“确定关系了”或者别的什么标签。

    它就是它,就是这个晚上,就是这盏灯,就是这盆绿萝,就是这两双对视了三秒、五秒、七秒钟的眼睛。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发光的针,从窗户这头一直延伸到房间那头,把天花板分成了明暗两半。

    谷婉华先移开了目光。

    “我去洗个澡。”

    她说,声音不大,像在对陈丰说,也像在对空气说,也像在对那盆绿萝说。

    她从包里拿出睡衣——那件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豆腐——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门关上之前,陈丰从门缝里看到了她的背影最后一眼。

    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绺一绺的,在灯光下泛著栗色的光泽。

    她走路的时候腰很直,步子很稳,没有那种“我有点紧张所以步子乱了”的迹象,说明她的决心比她的紧张要大得多,大到能把紧张压下去、包住、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水声哗啦哗啦的,从卫生间里传出来,穿过门板,穿过走廊,穿过客厅,传到陈丰的耳朵里。

    他坐在沙发上,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米白色的,有点软,坐下去会陷进去一块。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著,两只大拇指轮流转圈,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转了几圈之后变成了同一个方向,然后又变成相反的,反反复复,像某种原始的、不需要思考的、帮助大脑放空的机械运动。

    手机在他裤兜里,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了,壁纸是一张默认的风景照,蓝绿色的湖水,远处的雪山,没有人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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