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
他把屏幕按灭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又按亮了,九点四十七分,没有变化,手机很诚实。他又把屏幕按灭了。
水声停了。
先是花洒的水停了,然后是有人踩在瓷砖地面上走了两步的声音,然后是毛巾在皮肤上擦拭的声音。
然后是吹风机的声音,响了大概两分钟,停了。
然后是卫生间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那个声音大得像一声枪响。
门开了。
谷婉华穿着睡衣走出来。
睡衣是浅蓝色的,纯棉的,长袖,圆领,裤腿长到脚踝。
她穿着这件睡衣的时候,像一杯白开水,不甜不腻不呛不辣,但你口渴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
头发用毛巾包著,毛巾是白色的,在头顶盘成一个圆圆的髻,像一只蹲在头顶的小白兔。
脸上红扑扑的——不是腮红,是水汽蒸的,热水把皮肤表层的毛细血管都打开了,血液涌上来,把两颊染成了淡淡的粉色,像婴儿脸颊上那种健康的、未经任何化妆品修饰的红润。
眼睛也比平时亮了一些,大概是水汽蒸的,也大概是别的原因。
她的睫毛上还沾著一点点没有擦干的水珠,细细的,亮亮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陈丰站起来。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沙发陷下去的那一块慢慢地回弹,发出一个极细微的“噗”的声音,像有人对着空气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他看着谷婉华,谷婉华看着他。
这是今天晚上不知道第几次对视了,但这一次跟之前的所有次数都不一样。
之前是在门口,是在电梯里,是在车上,是在饭桌上,是在比赛结束后的大厅里——那些对视都是在对视之外还夹杂着别的东西,有人在旁边,有车在开,有菜在吃,有灯在亮,有事在做。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没有别人,没有声音,没有要赶的路,没有要做的饭,没有要洗的碗,没有要回的微信。
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一条短短的走廊两端,中间隔着大概三步远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的香味——
那种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很干净的、像雨后空气的那种味道,陈丰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成分,但他知道那是谷婉华的味道。
从今天开始,他的大脑会把这种味道和“谷婉华”这三个字永久地关联在一起,像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以后在任何地方闻到这个味道,他的心跳都会快一拍。
“我去洗洗。”陈丰说。
他从衣柜里拿了换洗的衣服,走进卫生间的时候,里面还弥漫着热气,镜子被水雾蒙住了,照出来的人影是模糊的、朦胧的、像隔着一层薄纱在看。
洗手台上放著谷婉华的洗漱用品——一支牙刷、一管牙膏、一瓶洗面奶、一盒面霜。她的牙刷是粉色的,刷毛已经有一点变形了,说明用了有一阵子了。
面霜的盖子没有拧紧,陈丰帮她拧了一下,拧了大概四分之一圈就紧了。
毛巾架上挂着她的毛巾,蓝色的,方方正正地叠著,旁边还有一个空的位置,是留给他的。
他洗得很快。
平时他洗澡要十分钟,但今天五分钟就出来了。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但不是像牌桌上那种理性的、逻辑的、线性的运算,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能的东西——
他的身体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不是他“想”到的,是他的身体自己“知道”的,就像他的手指知道牌该从哪个方向出一样,不需要大脑下达指令,身体自己就会做。
出来的时候,卧室的灯开着,床头灯那种暖黄色的光,不亮,刚好能看清房间里的一切但又不刺眼。
谷婉华已经坐在床上了,靠着床头坐着,被子拉到腰际,双手放在被面上,手指交叉著,跟刚才陈丰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的头发已经散下来了,披在肩膀上,发尾还湿著,有一缕贴在了脖子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细细的小溪。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充电线插著,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
陈丰在她旁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了一下。
两个凹陷会连成一个,像两个相邻的陨石坑中间的壁被打破了,变成一个更大的、更深的、能装下更多东西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