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辣汤是陈丰自己给自己点的。
他打了一天的牌,脑子一直在高速运转,出了那么多汗,身体里缺东西,需要一碗酸辣汤来补。
那碗汤酸得刚好,辣得适度,里面的木耳丝、豆腐丝、蛋花、笋丝切得细而均匀,一勺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像给身体里生了一盆火。
他喝了两碗,额头微微冒汗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谷婉华拿纸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擦了擦额头,纸巾上沾了一点点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魔都的天黑不是慢慢黑下来的,是忽然黑下来的。
前一秒你还看得清对面楼顶上的鸽子,后一秒就只能看到鸽子模糊的轮廓了,再过一秒轮廓也没了,只剩下灯。
南京西路上的灯全亮了,路灯、车灯、商店的橱窗灯、大楼的装饰灯,红的白的黄的蓝的绿的,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把这城市的夜晚照得比白天还亮。
谷婉华的车停在棋院对面的停车场,他们步行过去,一路上经过刚才经过的那条小马路,卖烘山芋的摊子还在,谷婉华妈妈真的过去买了一个,捧在手里,边走边掰,一半给她爸,一半自己吃。
烘山芋的皮已经烤焦了,撕开来里面是金黄色的,冒着热气,甜味在晚风里散开,像某种古老的信物被传递著。
谷婉华开车送父母回家。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谷婉华妈妈拉着谷婉华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打在母女俩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
谷婉华妈妈说话的声音不高,陈丰坐在副驾驶听不太清,只能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好好”“人家”“不容易”,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
谷婉华一直点头,点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像小鸡啄米。
她的耳朵是红的——不是那种因为冷才红的红,是从耳朵尖一路红到耳垂、又从耳垂蔓延到脖子的那种红,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但不可阻挡地扩散开去。
谷婉华爸爸站在旁边,手还插在裤兜里,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又从右脚换到了左脚,来回换了三四次。
等妻子终于说完了,他弯下腰,把脸凑到副驾驶的车窗旁,朝里面的陈丰挥了一下手。
“小陈,改天来家里吃饭。”他说。
不是“来家里坐坐”,不是“有空来玩”,是“改天来家里吃饭”。
“吃饭”这两个字在中文里,尤其是在一个上了年纪的魔都男人嘴里,有着非同寻常的分量。
它意味着接纳,意味着把你划进了“自己人”的圈子里,意味着他愿意让你坐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喝茶、看他家墙上挂的全家福照片、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他老伴做的饭。
谷婉华发动车子,从小区门口的停车位缓缓驶出,打了左转向灯,汇入淮海路的车流。
淮海路的夜晚很亮,那种亮不是刺眼的亮,是温柔的、湿润的、像被水洗过一遍的亮。
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刚刚开始冒新芽,枝条上挂著细密的彩灯,不是那种大红的灯笼,是一串串小小的led灯珠,暖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落在了树枝上。
商店的橱窗还亮着,模特穿着最新款的春装,姿态优雅地站在那里,有的叉著腰,有的侧着身,有的微微低着头,像在等什么人。
每一扇橱窗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灯光打在模特身上,打在包包上,打在鞋子上,打在那些你买得起或买不起的东西上,营造出一种“拥有它你就会变成更好的人”的幻觉。
车里放著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慵懒,像刚睡醒还没完全睁开眼睛,嗓子有一点哑,但哑得很好听。
陈丰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是谁唱的,但他觉得好听,就像他觉得谷婉华好看一样,不需要知道原因,不需要分析,不需要论证,就是觉得好。
谷婉华开得不快,速度表指针在四十公里每小时左右晃着,不急不躁,像一个有经验的船长驾着船在熟悉的航道上慢慢行驶。
她的右手握著方向盘,左手搭在挡把上,手指修长,没有涂指甲油,指甲剪得很短很圆,干干净净的。
“你妈跟你说什么?”陈丰问。
谷婉华的耳朵又红了。
刚才在小区门口已经红过一遍了,好不容易消下去一点,现在又红了,而且是那种“我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所以提前就准备好了要红”的红。
她没有马上回答,目光还看着前方的路,淮海路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从车窗外滑过去,光影在她的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著。
“没什么。”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