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今晚不回去了?


    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你别问了”但又“其实你可以再问一遍”的微妙语气。

    “没什么你耳朵红什么?”

    这句话陈丰说得不轻不重,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不大,但正好砸在鱼旁边。

    谷婉华咬了咬嘴唇,那个咬的力度很轻,不是紧张,是一种“被你发现了”的小小懊恼。

    她的目光仍然看着前方的路,但方向盘上的右手拇指开始不自觉地摩挲著方向盘的真皮包裹,一圈一圈的,很慢。

    “我妈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把后面那几个字在心里先念了一遍,确认自己能说出口了,才继续说下去,“说你是个好人,让我好好对你。”

    说完这句话,她的耳朵已经不是红了,是烫了。

    那种烫你能从她脖子上的皮肤颜色变化看出来——粉色的底衫领口上面那一截脖子,本来是白皙的,现在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像春天刚开的桃花瓣贴在皮肤上,透明的,薄薄的,一碰就要碎的样子。

    陈丰没有说话。

    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过去,握住了她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

    方向盘在动,车在走,淮海路的梧桐树在一棵一棵地后退,但他握住她手的那个瞬间,所有这些动态的东西好像都慢下来了,不是停了,是慢了,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车还在开,路还在走,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柔光,边缘变得模糊,色彩变得浓郁,时间被拉长了。

    她的手很凉。

    淮海路四月初的夜晚,气温大概十来度,车里没开暖气,她的手从上车就一直握著方向盘,方向盘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

    他的手从上面盖住她的手背,把她整只手严严实实地包在中间,像一个活的手套。

    他没有用力握,是轻轻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温度传过去。

    他的手掌大,手指长,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桥牌磨出来的,是炒菜磨出来的,握锅铲握的。

    那些茧的位置和形状跟谷婉华以前握过的任何一只手都不一样,不是弹钢琴的茧,不是打网球的茧,是在厨房里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一锅一锅地炒菜、一天一天地积累出来的茧。

    粗糙,但不硌手,像老树的皮,摸上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谷婉华没有把手抽回去。

    她用左手继续开车,右手让他握著,车子在淮海路上稳稳地开着,方向没有偏,速度没有变,她的技术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好得多。

    陈丰用手捂着她的右手,慢慢地,她冰凉的手指暖过来了,先是食指暖了,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最后是大拇指。

    他感觉得到那种温度的变化,像春天解冻的河流,冰面底下开始有水流动了,先是细细的一线,然后越来越宽,直到整条河都活过来。

    车子到了陈丰小区门口。

    那个小区在一条安静的支马路上,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春天的时候满树嫩绿的新叶,在路灯下薄薄地透亮,像一片片翡翠雕成的薄片。

    小区门口的保安认识陈丰的车——不是认识车,是认识车牌,每次经过都会点头致意。

    但今天谷婉华没有停车,她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从小区门口直接开了进去,车轮压过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陈丰的身体晃了晃,但他的右手始终没有松开。

    陈丰看了她一眼,“今晚不回去了?”

    “嗯,明天陪你跑单。”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她的声音底下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犹豫,是一种“我已经决定了的你不要再问了”的笃定。

    她今天穿的衣服是出门之前就准备好的,不是临时起意。

    她的包里带了睡衣,带了牙刷,带了充电器,带了明天换洗的衣服——这些东西不是今天才放进包里的,是昨天就放好了的。

    她把车停在楼下的车位里,熄了灯。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感谢、骄傲、欢喜、还有一点点小小的得意,像一个小女孩偷偷做了一件好事没有被发现,心里美滋滋的。

    酸辣汤是陈丰自己给自己点的。

    他打了一天的牌,脑子一直在高速运转,出了那么多汗,身体里缺东西,需要一碗酸辣汤来补。

    那碗汤酸得刚好,辣得适度,里面的木耳丝、豆腐丝、蛋花、笋丝切得细而均匀,一勺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像给身体里生了一盆火。

    他喝了两碗,额头微微冒汗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谷婉华拿纸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擦了擦额头,纸巾上沾了一点点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魔都的天黑不是慢慢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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