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没有看她,看着前面的路,目光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知道,爷爷。”
“你知道就好。”
杨爷爷顿了顿,“小陈是个好孩子。但这个世界上好孩子多了去了。不是每个好孩子都要进你家的门。”
杨婍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爷爷说了句实话。
这个世界上好孩子真的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的日子要过,自己的碗要刷。
陈丰走他的路,她走她的路,两条路在某个路口交汇了一阵子,然后各奔东西,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不值得大惊小怪。
魔都这座城市在黄昏时分是最好的,太阳下去了,灯还没全亮起来,一切都处在一个将明未明的状态里,像一副牌刚发完还没翻开,每一张都有可能是王牌。
棋院大门外,谷婉华父母站在不远处,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
那个距离拿捏得刚刚好——近到能看清陈丰脸上的表情,远到不会让人觉得被注视。
谷婉华爸爸双手插在裤兜里,脊背微微往后仰,那是他多年来在单位养成的姿态,不怒自威,但此刻脸上没有威严,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老父亲特有的、不愿意承认的酸意。
谷婉华妈妈站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手里还捏著那个随身带的小散钱包,黑色的,巴掌大,拉链头上拴著一只陶瓷小猫。
大厅里的人差不多走空了。
保洁阿姨已经拖到了第三排桌子,拖把在地面上画出半圆形的弧线,水渍在夕阳余晖里反著光,像一面打碎了的镜子。
最后一桌选手正在收拾东西,是两个年轻人,看样子是大学生,一边收牌一边低声复盘,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叫牌过程,神情认真得像在做数学题。
他们从陈丰身边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陈丰也点了点头。
那种点头不需要语言,在这个大厅里坐了整整一天的人,彼此之间已经不需要语言了。
谷婉华妈妈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平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陈丰面前,把手里的散钱包换到左手,腾出右手,然后两只手一起伸出去,握住了陈丰的右手。
“小陈,你今天太厉害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热乎劲儿,像冬天早晨刚出锅的粥,看着不冒热气了,一勺子下去底下还是烫的。
“阿姨看不懂桥牌,真的看不懂。什么无将、什么满贯,阿姨听了多少年也搞不明白。但阿姨看到你拿第一名了。”
她顿了顿,两只手又握紧了一些,“你爸妈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陈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往上牵了牵。
谷婉华爸爸站在后面,两只手还插在裤兜里。
他走过来,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粗大,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一道很淡的疤痕,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他跟陈丰握了握,力度适中,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正好是两次上下晃动的时间。
“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庆祝一下吧。”
他说,语气平缓,句子的末尾有一点上扬的弧度,不是疑问,是商量,是一个长辈在跟一个平辈商量的那种语气,微妙但明确。
陈丰点点头,“叔叔,我请你们吃吧。
“不用不用,叔叔请。”谷婉华爸爸摆了摆手。
“叔叔您别跟我争了。”
陈丰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我今天拿了奖金,虽然是小的,但够请一顿饭了。”
谷婉华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从头到尾嘴角都是翘著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打底衫,下面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干干净净的,像春天刚从枝头冒出来的第一片新叶,嫩而不娇,鲜而不艳。
他们去了一家本帮菜馆,在南京西路后面的一条小马路上。
那条路叫什么名字陈丰没注意,反正从棋院出来往北走,经过一个弄堂口,再拐一个弯,走大概两百米就到了。
路上经过一个卖烘山芋的摊子,铁皮桶改的炉子,上面搁著几个烤得皮都皱了的山芋,甜腻腻的香气在暮色里飘得很远。
谷婉华妈妈停下来看了一眼,说“等会儿回来买一个”,然后就继续走了。
那条小马路两边的房子都不高,四五层的样子,外墙刷著米黄色的涂料,阳台上有晾晒的被子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