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在晚风里慢慢晃着,像在跟路人打招呼。
路面上铺的是那种老式的水泥砖,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隙里长出细细的草来,绿得发亮。
菜馆的门面不起眼,一块木头的招牌挂在门头上,上面刻着四个字——“老魔都味”,字是凹进去的,填了金粉,但金粉已经掉了大半,剩下的在灯光下还能看出点意思来。
门口左右各挂著一盏红灯笼,不是那种大红色的,是那种被风吹雨淋过很多次的褪了色的红,像一件洗了太多遍的红衬衫,红还是红的,但不扎眼了。
推门进去,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和酱油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个人的体味,不是香水喷出来的,是身体自己散发出来的。
里面的装修很雅致,不张扬,但处处透着心思。
木桌木椅,桌面上了清漆,木纹清清楚楚的,像一幅幅抽象画。
每张桌子上铺着一块白色桌布,不是全新的,有几个地方有洗不掉的淡黄色渍印,但不脏,反而让人觉得很踏实。
墙上挂著老魔都的黑白照片,外滩的老海关大楼、南京路的老永安公司、十六铺码头的旧影,照片泛黄,边角有些卷曲,装在黑色的木框里,玻璃面上反著光,你得凑近了才看得清照片里的细节。
留声机在角落里放著一首很老的歌,声音拧得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不仔细听就听不到,但你坐下来安静一会儿就会发现那首歌一直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转着,针尖在黑胶唱片的纹路里沙沙地走着。
唱的什么歌陈丰听不出来,像是什么年代的电影插曲,女声甜甜的软软的,“夜魔都夜魔都你是个不夜城”那一类的调子。
陈丰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翻开看了一眼,点了几个菜——清蒸鲈鱼、红烧肉、油爆虾、蟹粉豆腐、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
点菜的时候他没有问谷婉华父母喜欢吃什么,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谷婉华跟他提过不止一次,她爸喜欢吃鱼,特别是鲈鱼,刺少肉嫩;她妈喜欢吃虾,什么虾都喜欢,但最爱的是油爆虾,壳脆肉嫩,连壳一起吃的那种。
她还说过她爸不喜欢吃太辣的,她妈不喜欢吃太甜的,红烧肉要偏瘦的不要太油。
这些信息陈丰都记在心里了,不是刻意去记的,是听进去了就忘不掉,像听了一首歌,旋律就自动留在脑子里了,不需要你专门去背。
菜上得不算快,但节奏刚好。
先上来的是油爆虾,虾壳炸得金黄透亮,撒了一把葱花和姜末,热气腾腾地端上来,虾的香味一下子炸开了,整个包间都弥漫着那种鲜甜的、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气息。
谷婉华妈妈夹了一只,没有马上吃,放在碟子里晾了晾,然后用牙齿咬住虾头轻轻一扯,虾黄完整的出来了,再咬虾身,壳脆肉嫩,咔哧咔哧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很清脆。
“嗯,好吃。”她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没有你做的好吃,小陈。”
陈丰愣了一下。
“阿姨,我做的是家常味,不登大雅之堂。”陈丰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不是谦虚。
他真的觉得自己做的东西就是家常味,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技巧,没有什么秘而不宣的配方,就是用心做而已。
用心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但不是难在技术,是难在坚持。
他去市场挑菜,每一块肉每一把菜都亲手摸过看过,回来之后洗摘切配,一样一样来,不偷懒不省工序,仅此而已。
清蒸鲈鱼上来了。
鱼不大,一斤出头的样子,蒸得刚刚好,鱼肉呈蒜瓣状,白嫩嫩的,筷子一拨就下来了,露出底下透明的鱼骨。
谷婉华爸爸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嚼了很久。
他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口茶,把嘴里的味道清干净,然后用一种做学术报告的语气说了一句:“这家馆子开了二十年了,我二十年前来吃过,味道没变。
但不如你做的好吃。”
这句话的分量,只有谷婉华听得懂。
她爸是一个不会轻易夸人的人,更不会轻易说“不如你做的好吃”这种话。
他能说出“不如你做的好吃”这句话,不是客气,是真的。
谷婉华在旁边低着头笑。
她的筷子夹着一块豆腐,颤颤巍巍的,半天没送到嘴里,因为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发抖,是笑的时候肩膀在耸,手跟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