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的不是数字,是那个瞬间——在这个瞬间,一个叫陈丰的人站在最上面,而他知道这个瞬间很快就会过去,明天会有新的比赛,新的数字,新的第一名,但他想把它留下来。
杨婍扶著杨爷爷往外走。
老人家走得慢,一步一顿,拐杖点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像老式座钟的摆。
他今年八十二了,但今天比赛他一句没落全看完了。
桥牌这个东西,不需要解说,不需要耳机,你坐在观众席上看着桌上的牌和计分板上跳动的数字,就什么都懂了。
“不用扶,我自己走。”杨爷爷说。
声音不大,但很硬,像老树的根,弯是弯了,但断不了。
杨婍没听他的。
她的手还是稳稳地托著爷爷的胳膊肘,那个位置刚好,不高不低,是扶老人走路最省力也最稳当的角度。
杨婍妈妈走在旁边,杨婍爸爸走在最后面,手插在裤兜里。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深藏青色的。
这个人在家里话不多,在单位话也不多,今天看比赛一句话都没说,但他的步伐比来时轻了一些。
来的时候他走在最前面,步子快,像是急着要把什么事情赶紧办完然后回家。
现在他走在最后面,步子慢下来了,像是在留,在等,在把这段路走得长一点。
走出大厅门口的时候,杨婍妈妈回头看了一眼。
大厅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
陈丰站在大厅中央,谷婉华在他旁边,魏子妍在跟他说话,公关部的小王蹲在地上收拾三脚架的电线,低着头把线一圈一圈绕好,缠在三脚架的腿上,动作很熟练。
陈丰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色,西装肩膀的线条笔直。
他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觉得好看的男人,五官不算出众,个子也不算高,但他的侧脸有一条很干净的线——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像用尺子比著画出来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杨婍妈妈看了两秒钟,不多不少,刚好两秒。
“妈,走了。”杨婍在前面喊了一声。
杨婍妈妈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她穿了一双平底鞋,黑色的,走路没什么声音。
她不是那种喜欢穿高跟鞋的女人,年轻的时候穿,后来不穿了,因为膝盖受不了。
人到了一定年纪就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膝盖会告诉你,腰会告诉你,脖子后面的那根筋会告诉你。
走出棋院大门的时候,她终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不凑近听不到。
像一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没有风,它就那么静静地、慢慢地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如果你刚好站在那里,你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过了你的皮肤,很轻,很凉。
但杨婍听到了。
她对母亲的声音太熟悉了,呼吸的频率、叹气的轻重、说话的节奏,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像她这样了解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生了她、养了她、骂了她、也爱了她二十六年。
“妈,叹什么气?”
杨婍妈妈又回头看了一眼。
棋院的玻璃门上映着对面大楼的影子,影影绰绰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没什么。”她说。
声音有点虚,像底气不太足。
走了几步她又说了一句:“小陈这个孩子,真是好。”
杨婍扶著爷爷没接话。
爷爷的拐杖还在嗒嗒嗒地响,节奏没有变,不快不慢,像心脏的跳动。
杨婍妈妈又走了几步,像是在酝酿什么。
忽然间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可惜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安静了一拍。
南京西路上的车流还在流,行人的脚步还在走,对面大楼上的led屏幕还在滚动播放广告,但杨婍觉得那一个瞬间全世界都按下了暂停键。
杨婍停下来,扶著爷爷的胳膊没有松开,但脚步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妈妈。
“妈,他已经跟谷婉华在一起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最高温度二十一度,明天有雨,南京西路从东向西方向拥堵,陈丰和谷婉华在一起了。
她没有加任何情绪进去,不是因为她没有情绪,是因为她真的不需要加。
事情就是这样,不是所有的事情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