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笑得最响,一边笑一边拍桌子,把旁边的中国选手吓了一跳。
但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第十四桌那几个美国人。
陈丰是从什么时候注意到他们的呢?
大概是九点差十分的时候,他起身去接水,经过第十四桌,听到其中一个声音很大的人在说话。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白人男性,光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红色的polo衫,领口竖起来,看起来像个华尔街的交易员。
他在跟同伴聊天,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两三桌的人都听见,用的是英语,但语速刻意放慢了,好像在确保在场的人都能听懂他说的每一个字。
“中国的桥牌水平,怎么说呢,还在一个很早期的阶段。”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大人看小孩搭积木时觉得好玩的笑,“他们的叫牌体系太落后了,还在用二盖一,而且用得很机械,完全没有自己的理解。
防守就更不用说了,打防守就像小学生做数学题,只会套公式,稍微变化一下就乱了阵脚。”
他的同伴,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胖子,接了一句:“i heard they still teach goree places.”(我听说有些地方还在教戈伦体系。)
光头男人笑了,笑得更响了:“goren? god. that’s like teachieone to drive a horse carriage on the freeway.”(戈伦?天哪。那就像在高速公路上教人赶马车。
陈丰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走到饮水机前,弯下腰接了半杯水,慢慢喝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拿着杯子的那只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是一个音符中间一个几乎听不见的休止。
他回到十七桌的时候,谷婉华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一点。
不是生气了,是更安静了。
一个愤怒的人是躁动的,但一个真正安静下来的人是危险的。
像风暴眼,四周天翻地覆,中间一丝风都没有。
九点整,裁判员站到大厅正前方,手里拿着话筒,念比赛规则。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在玻璃瓶里飞。
规则大家早就知道了,但没有人不耐烦,所有人都在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面无表情,有人闭着眼睛像是在祈祷。
第一轮开始了。
陈丰坐南北,对手是两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某个企业的中高层管理人员,穿着打扮都很体面,但他们的牌打得一般。
不是说差,是不够好。
叫牌阶段,陈丰就发现了三个问题:他们的叫牌不够精确,对干扰叫的反应太慢,而且在关键牌张的位置判断上出现了明显的偏差。
这些都是小问题,但在六级桥牌的感知面前,这些小问题就像白纸上滴了墨汁一样无处遁形。
第一副牌,陈丰做庄,四黑桃,轻松完成。
第二副牌,周教授做庄,三无将,超一墩。
第三副牌,对手做庄,陈丰在防守中打出了一个漂亮的将牌提升,让定约宕了两墩。
第四副牌,陈丰叫到了一个很少有人叫到的三无将,首攻之后明手摊开牌,对手的表情变了——他们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十六副牌打完,第一轮结束。
全场安静了那么一秒钟。
这个数字在这个级别的比赛里是什么概念?
全国性的桥牌比赛,顶尖选手之间的对决,一轮能赢十几个i已经算大胜了。
四十三个i,那不是大胜,那是碾压,是一个人站在山顶往下看,山下的人还没起步他就已经到了。
周围几桌的选手开始往这边看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出手机拍计分板,有人站起来走到十七桌附近假装路过,实际上目光一直在往陈丰这边瞟。
那个光头美国人坐在第十四桌,他的第一轮也打完了,赢了十二个i,本来是个不错的开局,但他的目光落在计分板上“43”那个数字上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但陈丰余光里捕捉到了。
第二轮开始之前,陈丰听到第十四桌那边又传来那个光头的声音:“forty-three is? p?大概是运气好。看看他们能不能再来一次。)
这次他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大了,但语调里那种轻慢还在。
不是针对陈丰,他甚至不知道陈丰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