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慢的是一个国家、一个体系、一个在他看来不够格的桥牌世界。
这种人陈丰见过,在任何行业里都有——他们来自桥牌传统强国,从小接受最好的训练,打过最高级别的比赛,见过世界上最强的选手,所以当他们来到一个他们眼中的“桥牌小国”时,骨子里的优越感是藏不住的,就像香水味一样,你以为你遮住了,其实人人都闻得到。
第二轮,陈丰赢了三十七个i。
第三轮,三十一个。
第四轮,四十六个。
每一轮都在赢。
不是小赢,是大赢。
他的叫牌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在每一个定约的最佳位置。
该进局的进局,该贯的贯,该停的停,没有一个定约叫过头,也没有一个定约叫不足。
他的坐庄像一座钟,每一条线路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从不走错,从不犹豫。
他的防守像一张网,对手的每一个漏洞都会被抓住,每一条逃生路线都被封死,每一张牌打出去都像是在提前半小时就知道对手会出什么。
他不需要想。
这是最让对手崩溃的地方。
六级桥牌让他的大脑在牌局中不是“思考者”,而是“观察者”。
牌面信息直接涌入,像河水流入河道,不需要抽水,不需要开渠,它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流。
决策自动生成,他知道该出哪张牌,是因为他“看到”了。
就像你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一条路、那是一棵树、那是一个人,是你在一瞬间就感知到的。
对面坐着的对手,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出牌的速度变化,都在向他传递信息,有些信息甚至连对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泄露了。
第四轮结束的时候,午饭时间到了。
陈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他打了三个小时的牌,比上班还累。
不是体力上的累,是那种高度集中之后的虚脱感,像一个跑完长跑的人站在终点线上,腿还在抖,但心里是爽的。
谷婉华端著一杯温水走过来,递给他。
“累不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累。”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谷婉华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阳光从大厅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风衣上,浅灰色的面料泛著柔和的光。
她比上午看起来放松了一些,大概是因为看到陈丰的状态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魏子妍从观众席走过来,身后跟着杨婍,杨婍手里还举著那瓶没喝完的水。
魏子妍看了一眼计分板,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那个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下午还有三轮,能坚持吗?”
“能。”陈丰把杯子还给她。
魏子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没有说话,但那两秒钟里她说了一切——信任、期待、还有一点点骄傲。
杨婍凑过来小声说:“我爷爷说你打得好,说你这个防守,全国没几个人打得出。”
陈丰看了杨爷爷一眼,老人家坐在观众席上正看着他,手里拄著拐杖,腰板挺得笔直。他看陈丰的眼神里有一种光,不是得意,是那种一个老武师看到年轻人在台上打出了漂亮的一拳时才会有的光——欣慰、赞许、还有一丝“我没看错人”的笃定。
午饭是在棋院旁边的一条小弄堂里吃的。
魏子妍带的路,七拐八拐地进了一家本帮菜馆,门面不大,但红烧肉的味道飘了半条街。
陈丰吃了一碗米饭,夹了几块红烧肉,喝了一碗腌笃鲜。
老板是个魔都老阿姨,看到魏子妍就说“魏小姐来啦”,显然是老熟人了。
店里墙上挂著几张发黄的照片,是这家店几十年前的样子,黑白照片里的人和现在完全不是同一批人了,但那条弄堂还在,那棵树还在,那种烟火气还在。
陈丰吃到一半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一个人——光头,无框眼镜,红色polo衫。
是那个美国人。
他带了一个翻译,看起来二十多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背着一个双肩包,一脸紧张。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光头点了一笼小笼包和一碗面,翻译帮他跟服务员比划了半天。
陈丰低头继续吃饭,没有刻意去看,但他的耳朵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