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去看我打桥牌?”陈丰说。
谷婉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著。
“你请我看?”
“嗯,我请你看。”
谷婉华把火关小了,转过身看着他,两只手背在身后,围裙上沾了一点酱油。
她看了他几秒钟。
“好啊。”
窗外的天快黑了。
魔都的夜晚来得比成都早,三月份的魔都天黑以后还有点冷。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香樟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开始稀疏了,尾灯不再密密麻麻的像河,而是隔很远才有一盏。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杨爷爷打拳的样子,老人家那么瘦,但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好像从大地那里借到了一些力量,那些力量通过他的脚、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肩膀、他的手,传到了空气里。
空气被他的拳打出了一道看不见的波纹,那波纹穿过院子,穿过枇杷树,穿过阳光,传到了他站桩的地方,传到了他的丹田里。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一些。
后天就是桥牌比赛了。
三十万奖金——不是奖金的问题,是有人在终点等他。
杨爷爷说“一家人去看”,谷婉华说“好啊”,杨婍说“你一定要赢”。
他翻了个身。
窗外魔都的夜还亮着。
三月十七号,周五,魔都,晴。
三月的魔都像一块被慢慢捂热的玉,不烫手,但已经不是冰的。
梧桐树还没有发芽,但枝头的芽苞鼓得像怀孕的鱼,阳光下能看见里面包裹着的那一抹嫩绿,薄薄的皮几乎包不住,随时都要撑破。
玉兰花却等不及了,白的粉的开了一整条街,花瓣厚厚的肉质的花,开在光秃秃的枝头上没有叶子的陪衬,孤零零但倔强,像一群穿着白裙子的少女站在冬天的尾巴上等春天。
骑车从玉兰花下经过的时候,花瓣的阴影落在他肩膀上,一片一片的,像谁在那里盖了几个章。
陈丰今天没有跑单。
上午要去公司开宣传片的策划会。
九点,他到了公司,坐电梯上了十二楼,走廊里已经有几个同事在走动,看到他喊了一声“丰哥早”。
他笑着回应。
公关部的小周从茶水间探出头来,嘴里叼著一片吐司,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句“丰哥,十点开会”,他点了点头说“好”。
魏子妍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她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短了一点,露出白皙的耳廓和一小截脖子,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金色耳环,在晨光里闪著细碎的光。
她侧脸对着他,表情严肃,语气很重,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论。
“我说过了,这个方案不行,重新做不是时间的问题,是方向的问题你先把基础数据跑出来,别的不要管。”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陈丰站在门口,脸上的严肃像被橡皮擦擦了一下,换上了另一种表情。
那个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是一种“见到你就不烦了”的松弛。
“陈丰,进来。”她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丰走进去坐下来,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微微陷了一点。
他每次坐在这个位置上都会想起第一次来面试的时候,那时候他还穿着冲锋衣,坐在同一把椅子上。
那时候这把椅子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座位,现在他知道这把椅子代表的是信任。
“宣传片的方案我看了,有几个地方想跟你商量。”
魏子妍翻开桌上的文件夹。
陈丰点了点头。
两个人讨论了大概二十分钟,关于拍摄的时间、地点、内容。
导演组想在浦东滨江拍他跑步的镜头,从南浦大桥跑到卢浦大桥,大概五公里。
陈丰说可以。
魏子妍看了他一眼,“你不问问几点起床?四点半。”
陈丰想了想,“起得来。”
讨论完方案,陈丰站起来准备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魏总,明天我请假一天。”
魏子妍抬起头,“有事?”
“嗯,去参加一个比赛。”
“什么比赛?”
“桥牌。魔都国际桥牌职业大赛。”
魏子妍手里的笔停了。
她看着陈丰,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惊讶,是好奇。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