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丰想了想。
他没有练过,但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练了二十一年八极拳的人——杨婍的技能告诉他的不只是招式,是身体的感觉,是脚踩在地上的重量感,是力从脚底传到指尖的通畅感。
他不能说他练过,因为他确实没练过,但他也不能说他完全不懂,因为他懂。
“练过一点皮毛,不敢在您面前卖弄。”陈丰说。
杨爷爷看了他几秒钟。
“你站个桩我看看。”杨爷爷说。
陈丰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慢慢站下来,双脚平行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臀部如坐高凳,脊柱向上拔起,下巴微收,舌抵上腭,沉肩坠肘,含胸拔背,气沉丹田。
杨爷爷看了几秒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陈丰的脚底走到膝盖,从膝盖走到胯,从胯走到腰,从腰走到肩,从肩走到头顶。
像一个老农在检查庄稼,哪里长了草哪里缺了水,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站过。”杨爷爷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丰收了桩,重新坐下来。
“站过几天,不精。”杨爷爷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枇杷树的花期在冬天,这个时候已经开始结果了。
小小的青果藏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八极拳的‘八极’是什么意思?”杨爷爷问。
陈丰想了想,说:“八方极远。拳打八方极远之处。”
“那是字面的意思。往深里说呢?”
陈丰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想。
八方极远——不只是打得很远,是劲可以打到很远。
练拳练的不是拳头,是劲。
劲不是力气,是整。
身体整了,力就不会断,力不断就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不只是传到你面前这个人的身上,是传到你心里。
“极远,不是远,是无穷远。拳不是打给别人看的,是练给自己的。练到深处,不是你能打多远,是你心里能装多远。”
陈丰说完这话,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动了石桌上的茶壶嘴冒出的那一缕热气。
杨爷爷看着他,目光变深了。
“你师父是谁?”
陈丰摇了摇头,“我没有师父。”
杨爷爷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陈丰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那目光不是在看他的脸,是在看他这个人。
从外到里,从皮到骨,从站桩的姿态到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陈丰被他看着,没有躲。
他坐在那里,石凳硬邦邦的,阳光从枇杷树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温暖的手搭在那里,不重,但有分量。
杨爷爷的手抬起来指了指陈丰的胸口,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拳,不是从这里来的。”
他指了指心口,又指了指脑袋,“也不是从这里来的。是从这里来的。”
他的手落下来,放在丹田的位置,放在肚脐下面——那个地方,中医叫“丹田”,武人叫“气海”,道家叫“命门”。
不同的名字,同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是人的根,根稳了人就不会倒,心就不会慌,拳就不会散。
陈丰看着杨爷爷的手放在丹田上的那个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
不是技能在动,是他自己在动,是他自己的心在动。
杨婍从屋里出来,端著一壶新沏的茶。
“爷爷,您又说教了。”
杨爷爷端起新茶喝了一口,不看孙女。
“陈丰不是外人。”
杨婍愣了一下,看了陈丰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
她放下茶壶在陈丰旁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是裸色的,没涂东西。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跟平时在公司里穿职业装的她判若两人,但这样更真实。
杨爷爷说:“你以后想练,就来。院子门开着。”
陈丰点了点头,“谢谢杨爷爷。”
杨爷爷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拄著拐杖慢慢走回了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药膳不急,先喝茶,茶凉了不好。”
陈丰喝完那杯茶才去做饭。
杨爷爷吃了大半碗饭、一碗汤、好几块鱼肉。
老人家夹菜的时候手不抖了,不是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