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伸出去的时候那根筷子尖能准确地找到他想夹的那块鱼肉,不用在盘子里翻来翻去地找。
他吃完了那大半碗饭,放下筷子,看着空碗,看了几秒钟。
“再添点。”他说了三个字。
杨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没有出声,站起来去厨房添饭。
背对着餐桌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回来,把那碗饭放在爷爷面前。
杨爷爷吃著第二碗饭的时候,杨婍妈妈也从屋里出来了,端著一碗汤,汤还冒着热气。
她看到杨爷爷在吃第二碗饭眼眶一下子红了,没说什么,把汤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回了厨房。
杨婍爸爸也在,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着父亲吃饭。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垂在身体两侧,攥著又松开,松开了又攥。
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他的所有表达都在那两只手上。
吃完饭陈丰收拾碗筷的时候,杨婍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陈丰,我听说你报名了桥牌比赛?”
“嗯,后天。”
“国际桥牌职业大赛?”
“嗯。”
杨婍看着他的侧脸。
他正在洗碗,水流从水龙头冲下来,哗啦哗啦的,碗碟在他手里转来转去,洗洁精的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
“你怎么什么都会?”杨婍的声音不大。
陈丰把碗冲洗干净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不会的东西多了。这个刚好会一点。”
杨婍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天我去现场给你加油。”
陈丰转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背在身后,头发有点乱,家居服袖子上沾了一点面粉,大概是刚才在厨房帮她妈妈揉面的时候沾的。
她的眼睛是放开的,不设防的,像一扇没关的门。
“不用,太远了。”陈丰说。
“不远。棋院在南京西路,我公司过去就二十分钟。”
陈丰还没开口,杨婍妈妈从客厅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葱,不知道是要洗还是要切。
“什么桥牌比赛?”她的耳朵比谁都尖。
“妈,陈丰后天的比赛,国际桥牌大赛。”
“桥牌?”杨婍妈妈眼睛瞪得很大。
“嗯。”
“你还会打桥牌?”她看着陈丰,像看一个外星人。
“会一点。”
杨婍妈妈转头对客厅喊了一声,“老杨,你听到没有?小陈要打桥牌比赛了,国际的!”
杨婍爸爸从客厅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
他看了陈丰一下,又看了杨婍一下,没说什么,但点了点头。
杨爷爷午睡醒了,从卧室走出来坐在沙发上。
杨婍走过去蹲在爷爷面前说:“爷爷,陈丰后天去打桥牌比赛,我去现场给他加油好不好?”
杨爷爷看着她,又看了看陈丰。
“去吧,”他说,顿了顿,“一家人都去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那么一瞬间。
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的“咔嗒咔嗒”声,钟摆左右晃着像一颗老心脏在跳。
杨婍爸爸从客厅走进来,站在茶几旁边,把遥控器放在桌上。
他看着陈丰,把手伸过来,握住陈丰的手,用力很大摇了摇。
没说话,上楼了。
杨婍送陈丰到院子门口。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很近但不重叠。
院子里的枇杷树在风里沙沙响,那些藏在叶子下面的小青果又大了一圈,有的已经从叶子的缝隙里探出头来,翠绿色的,硬邦邦的,离成熟还早但已经在路上了。
“我爷爷说你‘不是外人’。”杨婍说。
陈丰看着她,她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
“这是他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
陈丰没有说话。
杨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陈丰,你一定要赢。”
骑着小黑往回走的时候,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长宁路染成了金色。
路两边的玉兰花在夕阳下白得发亮,花瓣厚厚的,像瓷器,不像真花。
陈丰骑得不快,脑子里在转着桥牌的牌型、叫牌体系、坐庄线路,但那些东西不是挤在一起的,是排著队的,一个接一个地来,不乱。
回到住处,谷婉华已经在厨房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