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拳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八极拳的“慢”不是拖延,是在每一个动作里找那个“劲”。
她的脚踩下去的时候,地面好像跟着微微震了一下。
陈丰把小黑停好,没有出声,就站在院子门口看着。
他看到了很多——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他复制来的八极拳能力“看”的。
杨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发力的轨迹、每一下呼吸的节奏,在他的感知里都变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她的脚踩下去的时候,力从脚底起,经过踝、膝、胯、腰、肩、肘、腕,最后从指尖发出去。
那一瞬间的力量不是从手臂来的,是从大地借来的。
她的铁山靠做得尤其漂亮,不是猛撞,是轻轻一蹭——
右肩往前送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空气里传来一声闷响,“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大钟,声音不大,但震得人胸口发颤。
陈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十几分钟。
阳光从枇杷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杨婍的身上,练功服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杨婍收势了。双手缓缓下按,气息沉入丹田,整个人从“动”的状态回到了“静”的状态。
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颊泛著红,眼睛里的光是那种运动之后特有的光,清澈的、明亮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杨爷爷的声音从院子里的石桌边传来,他正在这里晒太阳。
“进来吧。”
陈丰转过头,杨爷爷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的头发依旧是灰白色的,冬天的霜一样,没有分量,脸色依旧不太好,一个厌食了十几年的人,不可能在几天之内胖起来。
但今天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个细微的差别——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很微弱的、很克制的光。
像一个在深井里待了很久的人,抬头突然看到井口有一点点亮,不确定是不是星星,不确定是不是幻觉,但那点亮在那里,你看得到。
“杨爷爷。”陈丰走过去,自然地把手伸过去,不是扶,是虚虚地护在旁边,这是一个习武之人的分寸——不越界,但随时接得住。
杨爷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那一眼里的东西,比上次多了那么一点点温度,像冬天里的一杯茶,泡好了放在桌上,你不急着喝,但它在那里,给你暖着手。
杨婍从院子里走过来,接过爷爷手里的拐杖扶着他往客厅走。
“陈丰,你来了?进来坐,我先给爷爷擦擦汗。”
她扶著杨爷爷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毛巾给爷爷擦汗。
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做了很多年。
陈丰在另一边坐下来。
杨爷爷看着他,目光里有打量,但没有审视,不一样。
“你刚才看婍儿打拳了。”
杨爷爷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看了。”
“看得懂?”
“看得懂皮毛。”
杨爷爷端起桌上的白瓷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八极拳,”老人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始于清初,河北孟村,吴钟祖师所创。
雍正年间,吴钟跟一个叫‘癫’的道人学了三年,道人走了,留了一本拳谱。
吴钟凭著那本拳谱,打遍华北无敌手。”
杨爷爷顿了顿,看了陈丰一眼。
“后来吴钟去了京城,跟一个叫‘康大力’的侍卫比武。康大力是康熙年间的武举人,功夫了得。两个人比了三场,吴钟赢了三场。
康大力服了,跟吴钟拜了把子。从那以后,八极拳就在京城传开了。再后来又传到了天津、东北、台湾,传遍了全国,也传到了海外。”
陈丰听得入了神。
这些历史他复制来的能力里有,但听杨爷爷亲口讲出来,不一样。
复制来的知识是死的,像一张一张的黑白照片,信息都在,但没有颜色、没有温度。
杨爷爷讲的这些是活的——每一个字都有重量,像一块一块的砖,砌在一起,砌成了一面墙,让人有了依靠。
“八极拳为什么叫‘八极’?”杨爷爷问他。
“八方极远之地。”
陈丰说,“拳打八方极远之处。不是打得很远,是劲可以打到很远。”
杨爷爷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点亮不是灯光,是炭火。
烧了一辈子的那种,外面看着灰扑扑的,拨开来里面还是红的。
“你确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