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爷爷说著,又看了陈丰一眼,“你不一样,你身上有桩。”
陈丰愣了一下。
杨爷爷的这个说法不在八极拳的知识库里,是一些老拳师凭几十年练出来的“看人”的本事,他们说不清“桩”具体是什么,但他能看出来。
“桩”不是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杨爷爷说:“我教你。”
杨爷爷看着陈丰,说了这四个字。
不是“要不要学”,不是“想不想学”,是“我教你”。
像一个将军在战场上对一个年轻的士兵说“跟我冲”,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命令。
陈丰站起来,朝杨爷爷鞠了一躬。
“谢谢杨爷爷,我跟您学。”
他鞠的这一躬有九十度。杨爷爷看到他鞠躬的角度,嘴角动了一下。
杨婍端著茶壶走过来,给爷爷续了水,又给陈丰倒了一杯。
“爷爷,您别累著了,说一会儿就休息。”
“不累。”杨爷爷说。
杨婍看了陈丰一眼,给了他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爷爷从来没跟外人说过要教拳”。
陈丰看懂了。
十一点,陈丰起身去做饭。
杨家的厨房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几样东西:砂锅开了锅,米香盖住了铁锈气;调料的瓶瓶罐罐重新排了位置,盐和糖换了标签,酱油和醋各归其位;
冰箱上多了一张便利贴,写着“陈师傅:山药在冰箱第三格,鱼在盆里养著”——字迹圆润,是杨婍的手笔。
今天的菜不一样了。
杨爷爷的情况比第一次好了些,药膳的方子也要跟着调。第一次是“开”,用粥和汤把沉睡的脾胃唤醒。
今天是“通”,在健脾的基础上加了一些行气的药——砂仁、白豆蔻各三克,陈皮加到了五克,又加了山楂、麦芽、谷芽来消食化积。
鲫鱼换成了桂鱼。
桂鱼肉更嫩,刺更少,适合老人吃。
陈皮蒸桂鱼,陈皮的香渗进鱼肉里,鱼肉的鲜融进陈皮中,不是药,是菜。
四神汤继续炖,但今天加了肉——几块精瘦的排骨,焯过水,去了浮沫,跟山药、莲子、芡实、茯苓一起下锅,小火慢炖。
山药排骨粥,粥底熬得稠稠的,山药切小块,排骨拆成肉丝,一勺一勺地搅,搅到粥和山药和肉丝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还有一碟小菜——凉拌木耳,用温水泡发,摘去硬梗,过水焯熟,加蒜末、醋、生抽、香油,一点也不辣。
杨爷爷吃了一碗粥、半碗汤、几块鱼肉、几片木耳。
那几片木耳他嚼得很慢,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木耳不是珍贵的食材,但对一个十几年没怎么正经吃过饭的人来说,每一口都是珍贵的。
咽下去之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鱼肉嫩。”
杨婍站在旁边,双手捂著嘴,眼泪在眼眶里转圈。
这句话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话,但对她来说,这是爷爷十几年来第一次评价一道菜——不是“吃不下”,不是“不想吃”,不是“拿走”,是“鱼肉嫩”。
三个字,比任何赞美都重。
菜快做完的时候,客厅的门开了,进来两个人。
前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著小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
她的脸庞圆润,眉眼温柔,有着跟杨婍相似的轮廓——年轻的时候应该比杨婍还好看。
她手上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水果,一袋好像是衣服。
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厨房方向,落在陈丰身上。
后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浓密,国字脸,眉毛很浓,嘴唇抿著,看起来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
但眼睛是亮的,跟杨爷爷的眼睛很像——那种在武术世家里长大的人才有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是看你的脸,是看你的桩。
“爸,妈,你们回来了?”
杨婍从厨房走出来,接过妈妈手里的袋子,“这是陈丰,我同学魏子妍介绍的,来给爷爷做饭的。”
杨婍的母亲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著陈丰。
那个打量不是审视,是把陈丰从头到脚看一遍,确认这个人是个好人。
她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虎口有肉,青筋从手背延伸到手腕,像是树根贴着地面在走。
“你就是陈丰?”
杨婍的母亲伸出手拉住他的手,两只手一起握著,手心干燥温暖,“婍儿昨天晚上打电话跟我们说了。她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