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周玉芬放下手里的毛衣,看着他。
“儿子,妈问你一句话。”
“啥?”
“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找对象?”
陈丰沉默了两秒钟。
“不是不想找,是不急。”
他说,“我现在刚起步,工作还没稳定,去了魔都之后什么都从头开始。等安顿下来了,再说这些事。”
周玉芬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大了,妈管不了你了。”
她重新拿起毛衣,继续织,针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陈建国从电视上移开目光,看了陈丰一眼,又转回去,什么也没说。
正月初七,陈丰在家待了一天,哪也没去。
他帮父亲修了院子里的那扇铁门——门轴生锈了,开关的时候吱呀吱呀地响,他倒了点机油,又紧了紧螺丝,声音没了。
他帮母亲换了厨房的水龙头——旧的漏水了,拧紧了还是漏,他去镇上买了一个新的,用扳手拆了旧的,缠上生料带,把新的拧上去,开水试了试,不漏了。
他把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枯枝剪了,把月季花浇了水,把院子扫了一遍。
下午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晒著太阳,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黛青色的,层层叠叠的,近的浓,远的淡,最远的那一层几乎融进了天色里。
山脚下有几户人家,白色的房子,灰色的瓦,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风里慢慢散开,像是一笔一笔的淡墨。
他想起小时候,这棵枇杷树还是他亲手种下的。
那年他八岁,三年级,在学校的植树节活动上领了一棵树苗,拿回来种在院子里。
他挖了一个坑,把树苗放进去,填上土,浇了水。
树苗比他还矮,叶子只有几片,风一吹就东倒西歪的,他用三根竹竿把它撑住,绑了好几道绳子。
现在,这棵树比房子还高了。
树冠铺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
夏天的时候,满树都是金黄色的枇杷,甜得很,吃不完的就送给邻居,一大筐一大筐的。
十五年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屋里。
正月初八,2月10号,成都双流机场。
陈丰早上七点就到了机场。
他提前一天在网上值了机,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但到柜台托运行李的时候,工作人员告诉他航班延误了,原本九点起飞的飞机要推迟到十点半。
“天气原因,魔都那边有大雾。”
工作人员一边贴行李条一边解释,表情很平静,像是延误是常态,不延误才是新闻。
陈丰没有着急。
他不怕等,跑腿的时候等顾客下楼、等商家出餐、等红绿灯变绿,他早就学会了跟时间相处。
他把登机牌揣进兜里,过了安检,在候机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双流机场的候机厅很大,落地窗外面是停机坪,几架飞机静静地停在那里,机身上的涂装在晨光里泛著光。
远处跑道上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速度越来越快,机头一抬,离开了地面,斜斜地插进了灰蒙蒙的天空里。
机场广播里在播报各种航班信息,女声标准的普通话,一遍中文一遍英文,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著。
陈丰掏出手机,给谷婉华发了条消息:“飞机晚点了,十点半飞,到魔都大概一点过。”
谷婉华秒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没事,我等你。你到了跟我说,我开车去接你。”
陈丰看着“开车”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他想起谷婉华在魔都是有车的,上次她来成都的时候说过,是一辆白色的两厢小车,她管它叫“小白”。
他回了一个字:“好。”
候机厅里的人越来越多,拖行李箱的、背背包的、抱孩子的、拄拐杖的,形形色色的人从安检口涌出来,四散开去找自己的登机口。
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从陈丰面前跑过去,手里举著一个熊猫玩偶,嘴里喊著“妈妈快点”,后面跟着一个推著婴儿车的女人,车里的婴儿在睡觉,嘴巴微微张著,嘴角挂著一丝口水。
陈丰看着那个熊猫玩偶,想起了成都的一切。
宽窄巷子、锦里、大熊猫基地、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文殊院的素斋、青羊宫的那棵银杏树。
他在这座城市住了将近五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离开是什么感觉。
现在真的要走了,他才发现,他对这座城市的感情,比他以为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