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陈丰也端起茶杯,“你后来去哪里了?”
“高中在县一中,大学在成都读的。毕业后回县城了,在县医院当护士。”
“哦。”
“你呢?我听说你在成都跑腿?”
赵小芬说“跑腿”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这个词会不会让人不舒服。
“对,跑腿。”陈丰说,“pp平台,送东西的。”
赵小芬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陈丰的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是镇上的主街,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有人拎着菜篮子经过,有个小孩在放鞭炮,“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很响。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赵小芬问,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陈丰身上。
“春节后去魔都,公司总部那边工作。”
“去魔都?”
赵小芬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做什么?”
“形象宣传方面的工作。”
赵小芬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陈丰觉得有点意外的话。
“陈丰,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他的眼睛,“你今天来相亲,是你妈让你来的吧?”
陈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想相亲的样子。”
赵小芬说,“你从小就是这样,不想做的事情,脸上就写着‘我不想做’。”
陈丰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
赵小芬也笑了,但那个笑容很短,很快就收了起来,“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也是我妈让我来的。
我今年二十三了,在县城这个年纪还没结婚的,已经算‘老姑娘’了。我妈急得不行,到处托人介绍。”
“你不想结婚?”
“想,但不是现在。”赵小芬说,“我还没遇到合适的。”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茶馆的老板娘走过来,给他们续了水,笑了一下,走开了。
“陈丰,”赵小芬又开口了,这次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介意。”
“你说。”
“你这个人挺好的,真的。小时候你就好,老实,不欺负人,成绩也好。现在你也挺好的,跑马拉松冠军,唱歌比赛冠军,我都在手机上看到了。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跑腿这个工作,在我们这种小地方,说出来不太好听。我不是嫌你,我是说我爸妈那关过不去。”
陈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的,县城就这么大,谁家闺女找了什么样的人,整个县城都知道。我爸妈要是跟别人说我找了个跑腿的,他们会觉得没面子。”
赵小芬说到这里,低下头,手指在茶杯的边缘上划来划去,“我也觉得这样不对,但是我没办法。”
陈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一点点苦。
“我明白。”他说。
赵小芬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歉疚的光:“你不生气?”
“不生气。”
陈丰说,“你说的实话,生什么气。”
赵小芬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真诚了很多,也轻松了很多,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好说话。”她说。
“你也是跟小时候一样,说话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茶喝完了,他们走出茶馆。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那我先走了。”赵小芬说。
“好。”
赵小芬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陈丰,到了魔都好好干。你会有出息的。”
“谢谢。”
她转过身,走进了人群里。
米白色的大衣在人群中很显眼,像是一朵移动的白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街道的转角处。
陈丰站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面包车,发动车子,往回开。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赵小芬说的那句话——“跑腿这个工作,在我们这种小地方,说出来不太好听。”
他不在小地方。
他在成都,在成都,跑腿就是跑腿,不是什么丢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