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一万。
来成都这么多年,他的存款从来没有超过五位数。
刚毕业时,交了房租、还了信用卡、吃了饭,就所剩无几。
跑腿之后,收入倒是多了,但开销也大了,存钱的速度不快不慢,像蜗牛爬一样。
但今天,数字跳了一下,一百万到账了。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揣进兜里。
靠在桥墩上,仰头看着天桥上面来来往往的人。
天桥上有人在走,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牵着孩子,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斜坡上冲下来,风吹起他们的头发和衣角。
天桥下面,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串一串的红宝石。
他想起半年前毕业时。
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银行卡里只有几千块钱,下个月的房租还没有着落。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好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养活自己,不知道自己选的这条路对不对。
现在他知道了。
路是对的。
不是因为他现在有钱了,是因为他在路上遇到了那些人——
周家阿姨、婉婉、何秋、周玉茹、柳林、小惠、林书瑶、孟兰、方琳、谷婉华——
还有那些他没有记住名字、但记住了他们的笑容和眼泪的普通人。他们让他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他骑上大绿,沿着天府大道往回走。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冲锋衣上,照在车把手上,照在路面上。
路两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但枝丫上那些小小的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鼓鼓的,像是随时都要爆开。
茶花开得正盛,大红色的花朵在阳光下像一团一团的火焰。
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腊梅,黄色的花瓣小小的,不怎么起眼,但香得很,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接下来的十几天,陈丰照常跑单。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回家。
送早餐、送午餐、送晚餐、送夜宵、送文件、送钥匙、送身份证、送花、送药、送猫。
他跑遍了成都的大街小巷,从北边的火车站到南边的兴隆湖,从东边的十陵到西边的犀浦。
他跟这座城市的关系,不是地图上的位置关系,是感情上的。
他知道哪条巷子里的肥肠粉最好吃,知道哪个路口在早高峰的时候最堵,知道哪个小区的保安最好说话,知道哪个顾客每次都会给五星好评。
他知道这座城市的脾气。
成都的脾气是慢的,不着急的,今天过不去的事情明天再说,明天过不去的事情后天再说。
但他不完全是那样,他的脾气是——今天的事情今天做完,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他不急,但他不拖。
一月二十四号,周日,农历腊月二十二。
还有两天就是南方小年,还有一个星期就是除夕。
陈丰今天跑了一整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接了将近四十单,挣了四百多块钱。
晚上九点半,他收工回家,洗了个澡,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翻了翻日历。
春节越来越近了。
过完年,他就要去魔都了。
他不知道魔都是什么样子。
他只在电视上和手机上看过,外滩、东方明珠、陆家嘴的高楼大厦、南京路的霓虹灯、黄浦江上的游船。
他知道那是一座很大的城市,比成都大得多,人也多得多,路也多得多。
他不知道自己在魔都能不能找到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习惯那里的气候、那里的食物、那里的人。
但他不怕。
他在成都也是这样过来的。
五年前,他拖着行李箱从火车北站出来,站在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因为他记住了所有的路,是因为他知道了怎么找路——问人、看地图、走错了就回头、多走几遍就记住了。
去魔都也是一样。
不认识路,可以学。
不习惯,可以慢慢习惯。
不认识人,可以慢慢认识。
而且,谷婉华在魔都。
他拿起手机,给谷婉华发了一条消息:“春节后去魔都,大概初八初九。”
谷婉华秒回:“真的?!太好了!!!你定了时间告诉我,我去接你!”
陈丰回了一个字:“好。”
谷婉华又发了一条:“你住哪?公司安排好了吗?”
陈丰:“安排了,在浦东。”
谷婉华:“浦东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