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长期喊口令练出来的中气,但不刺耳,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粗壮,指节突出,手心有老茧,握上来的时候手劲很大,握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什么决心通过手掌传递过去,“刚才的比赛我全程看了,从发令枪响到冲线,一秒都没落下。
很精彩,真的很精彩。
一小时五十八分二十四秒,这个成绩,放在国际上都是顶尖的。
你知道这个成绩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今天的配速,比去年世锦赛冠军的配速还快了几秒。”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激动,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眉毛往上扬了一下。
陈丰点点头,跟他握了握手,感觉到对方手心的温度和力量,不卑不亢地说:“谢谢赵教练。”
赵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锐利,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语气直接得像在菜市场买菜问价:“陈丰兄弟,你有没有兴趣加入国家队?”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那安静不是一般的安静,是那种空气都凝固了的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好像所有人的肺都同时停止了工作。
远处广播里的音乐声突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路边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但那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模模糊糊的。
月月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巴张成一个标准的o形,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她的两个丸子头好像也跟着僵住了,一动不动地立在头顶,像两个站岗的哨兵。
张哥屏住了呼吸,胸膛高高地鼓起来,一直没落下去,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上,像是在消化一个太大了的消息,一时半会儿咽不下去。
王雪捂住了嘴,手掌贴在嘴唇上,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泛白,像是用了不小的力气。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陈丰的背影,眼神里头有惊讶,有羡慕,还有一种“我就知道”的意味。
刘凯的表情最复杂——他的脸上像开了个调料铺子,酸甜苦辣咸全搅在一起了。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眉毛拧著,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他练了这么多年,从体校到省队,从省队到冲击国家队,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膝盖伤过,脚踝崴过,小腿肌肉拉伤过不止一次,冬天在操场上跑到手背冻裂,夏天在烈日下跑到虚脱——这么多年的付出,都没能敲开国家队的大门。
而陈丰,一个跑腿的,一个送外卖的,一个从来没接受过一天专业训练的业余选手,跑了一次马拉松,就被国家队教练亲自上门邀请了。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你辛辛苦苦种了一辈子的地,收成一般般,结果旁边一个随便撒了把种子的邻居,莫名其妙长出了一棵摇钱树。
但刘凯的嘴角还是微微翘了一下,眼神里的那点不甘很快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服气——是那种在绝对实力面前不得不服的服气。
他轻轻呼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下来,像是在心里放下了什么东西。
陈丰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周围的空气好像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他,等着他开口。月月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在裤子上蹭了蹭。
张哥的胸膛终于落下来了,呼出一口长长的气,但马上又屏住了。
赵明继续说,语气诚恳,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你的天赋很好,这个不用我说,你自己也清楚。
身体条件也优秀,身高、体重、肌肉比例,都很适合长跑。
你现在缺的就是专业训练——有人帮你抠技术细节,帮你制定科学的训练计划,帮你调整饮食和恢复。
如果能接受专业训练,你的成绩还能再提升,这不是我客气,是实话。
你今天的配速是两分五十八秒到三分四十秒之间,波动比较大,前面收得太多了,后面又冲得太猛,如果能更均匀地分配体能,成绩至少还能快三十秒到一分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声音也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情:“明年有世锦赛,后年有奥运会。
你现在这个水平,再练一练,完全有机会代表国家出战。
不是‘有可能’,是‘很有机会’——只要你愿意。”
这话说得很有分量,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地上,稳稳当当的。
陈丰想了想。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什么波澜,像是在想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并拢,脚跟微微分开,站得很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