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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著，不是紧张，是在思考。

    然后他抬起头，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幅度不大，但很坚决，像是一颗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不需要多余的力气。

    “谢谢你的好意，赵教练。”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我还是想继续跑腿。”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人群里，跟炸了个雷一样。

    赵明愣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著，眉毛往上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大概很久没有被人拒绝过了，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手还保持着伸出来的姿势，过了两秒才收回去。

    旁边几个国家队的人也愣住了。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框，嘴巴微微张著，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

    那个矮矮壮壮的中年人手里的笔都停了，悬在笔记本上方，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月月差点跳起来，她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上窜了半寸，落地的时候差点没站稳，一个趔趄，幸好旁边王雪扶了她一把。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陈丰！你疯了吧？！国家队啊！奥运会啊！你不去？！”

    她的两个丸子头也跟着晃了两晃，像是在附和她的激动。

    她实在是想不通——多少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多少人拼了命都进不去的门，陈丰轻轻松松就被邀请了，结果他倒好，摇头说“不去”？

    这不是疯了吗？

    陈丰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往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的笑容里头没有勉强，没有犹豫，是一种很舒服的笑，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很满意的事情。

    “我知道，”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真的不喜欢把跑步当职业。我喜欢跑，是因为自由，想跑就跑，不想跑就不跑。

    今天想跑了，就多跑几圈；明天不想跑了，没人管我，没人逼我。”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远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拱门，落在湖面上。

    湖面上有一群白鹭在飞，翅膀扇得很慢，像在滑翔。

    他的目光跟着那群白鹭移动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如果进了国家队，”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天天训练，天天想着成绩，今天跑多少配速，明天跑多少公里，后天又要参加什么比赛——压力太大了。

    跑步本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我不想把它变成一件有压力的事情。

    我现在这样挺好的，跑腿是工作，跑步是爱好，两不耽误。

    工作的时候跑腿赚钱，休息的时候跑步开心，多好。”

    他说完，又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知足的味道，像是一个吃了饱饭的人在晒太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愁。

    赵明看了他半天。

    他的目光在陈丰脸上停了好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大概是想从陈丰的表情里找出一丝客套、一丝犹豫、一丝“你再劝劝我我就答应了”的意思。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陈丰的脸上只有一种东西——笃定。那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像一棵树的根，扎得深，拔不出来。

    最后赵明叹了口气，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尊重。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对自己说“这小伙子有意思”。

    他的笑容把他的国字脸撑开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没有那么严肃了，倒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你这小伙子，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笑意，“行吧，我不强求。不过——”

    他伸出食指，点了一下陈丰的胸口，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像是在点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联系我。我这个门，一直为你开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名片是白色的，很素净，上面印着“中国国家田径队”“赵明”“马拉松项目主教练”几行字，还有一个手机号码。

    他把名片递过来的时候，两只手捏著名片的两个角，递得很郑重，像是在递一份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