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号码是个座机号,区号是028,成都本地的。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你好”,对面就传来一个老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川普口音——那种“川普”不是特朗普,是四川普通话,h、f不分,平舌翘舌也不分,但听起来特别亲切。
“喂喂喂,你是不是接单那个小哥?”声音急吼吼的,像是怕他跑了。
“对,是我。”陈丰说,语气尽量放平稳。
“哎呀太好了!”
男人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陈丰不得不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点,“我给你说,我女儿叫赵雨桐,在xx科技公司上班,就在天府三街那边。
你直接去她公司,找到她,帮我催她找对象!我不管你用啥子办法,反正要让她晓得,我们当父母的急得很!”
“好,我晓得了。”
陈丰说,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了——天府三街,xx科技公司,“不过我先问一下,您具体想说些啥子内容?我帮您转达。”
“内容?”男人想了想,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那头传来“嗯嗯”的声音,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他一口气说了出来:“你就随便发挥吧,反正就是催她快点找男朋友,可以直接一些。反正今年过年还找不着对象,就不要回家过年!”
陈丰差点笑出声,嘴角往上翘了翘,但忍住了。他咬著嘴唇内侧,让自己保持专业的态度。
“还有吗?”他问。
“还有”
男人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跟刚才那种急吼吼的语气完全不一样了,像是换了个人在说话,“你就说,爸爸妈妈不是逼你,是心疼你。
你一个人在外头,有个对象互相照应,我们才放心。
这句话说得有点慢,每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陈丰能听出来,这是一个父亲在电话那头斟酌了很久的话,前面那些“不要回家过年”是气话,后面这几句才是真心话。
“行,我记住了。”陈丰说,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点,“我这就去。”
“好,谢谢你啊小哥!”男人说完,挂了电话。
陈丰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白气在冷风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他拧了拧油门,大绿“嗡”的一声窜出去,汇入车流,往天府三街的方向赶。
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想——拿着大喇叭去人家公司催找对象,这画面也太好笑了吧?
但他转念一想,反正这是工作,丢人就丢人吧。
再说了,人家老父亲一片苦心,能帮就帮一把。
而且备注上写得清清楚楚——“胆子大,脸皮厚,嗓门大”,人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是扭扭捏捏的,客户不满意,给个差评,那才亏大了。
这么一想,他心里就踏实多了。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天府三街。
这地方是成都的软体园,跟市中心那种老成都的烟火气完全不一样。
到处都是高楼,玻璃幕墙的大楼一栋接一栋,在阳光下闪著光,亮得刺眼,看久了眼睛都有点花。
街道很宽,很干净,两边的人行道铺着整齐的地砖,每隔几米就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得正好。
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年轻人,一个二个行色匆匆。
男的穿着衬衫和羽绒服,女的穿着大衣和靴子,手里要么端著咖啡,要么夹着笔记本电脑,走路的节奏都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路边停满了共享单车,橙色、黄色、蓝色的,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阅兵方阵。
有几个穿着美团外卖和饿了么骑手服的小哥骑着电动车在楼之间穿梭,跟陈丰一样,都是靠两条轮子吃饭的人。
他找到那家公司的大楼——一栋二十多层的写字楼,外立面是蓝色的玻璃幕墙,大门口有一个旋转门,门旁边立著一块不锈钢的牌子,上面刻着公司的名字。
门口铺着灰色的花岗岩地砖,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
陈丰把大绿停在楼下的非机动车停放点,锁好车,从座位下面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大喇叭。
这个大喇叭是他专门为特殊委托准备的,红色的塑料外壳,手柄是黑色的,上面有个扳机式的开关,按下去就响。
喇叭口有三十公分宽,像个大喇叭花。
他是在荷花池批发市场买的,三十五块钱,声音大得很,能在嘈杂的菜市场里盖过所有吆喝声。
他拿着大喇叭,走进大厅。
大厅很宽敞,挑高至少有五六米,顶上挂著几盏巨大的水晶灯,亮闪闪的。
地面是大理石的,花纹很漂亮,浅灰色带白色纹路,走在上面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哒、哒、哒”,很有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