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黄色马甲靠在墙上,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站在门口,像一幅构图很奇怪的画。
“信不信我投诉你?”他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但语气更狠了,像是在下最后通牒。
“投诉我?”陈丰笑了。
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微微眯起来,整张脸的表情都放松了,像是在听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他换了个姿势,把抱着的手臂松开,一只手插进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圈。
“你以啥子理由投诉我?”
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点成都人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茶馆里跟人摆龙门阵,“说我拦着你不让你骚扰女下属?”
他说到“骚扰”两个字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咬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这两个字加粗、加下划线。
李总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那根手指就那么停在那儿,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枝,失去了支撑,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该继续指著。
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一盏出了故障的霓虹灯,红的时候红到耳根,白的时候白到嘴唇。
嘴唇动了动,上嘴唇和下嘴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像是在咀嚼什么很难吃的东西,但就是没发出声音来。
陈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对着他。
手机的屏幕亮着,相机已经打开了,取景框里是李总的脸——那张脸在手机屏幕上看起来更红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著,下巴上有一颗没刮干净的胡子,在镜头底下无所遁形。
“要不要我现在拍下来,发到网上?”
陈丰说,语气还是很平静,像是在跟朋友商量一件事,“标题我都想好了——某公司领导酒后尾随女下属回家,强行要进人家门。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你猜这视频发出去,你家里人看不看得到?你老婆看不看得到?你娃儿看不看得到?”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颗子弹,一颗一颗地打过去。
“你老婆”——这个词的杀伤力最大。
在中国人的观念里,一个已婚男人最怕的不是丢工作,是丢人,尤其是在家里人面前丢人。
你可以跟客户喝酒喝到吐,可以跟领导点头哈腰,但你不敢让老婆知道你半夜去敲女下属的门。
李总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是有人在他脸上调色。
那种青不是普通的青,是那种灰扑扑的青,像冬天里的死水,面上结著一层薄冰,底下是浑浊的、冰冷的、没有生命的东西。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到鬓角,被发胶挡住,停在半路。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有一个乒乓球在喉咙里滚来滚去。他想咽口水,但喉咙太干了,咽不下去,发出一个很轻的“咕”的声音。
“你你”
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像是音量被人调小了,从刚才的怒吼变成了蚊子哼哼。
他的手指终于放下了,垂在身侧,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是愤怒的抖了,是另一种抖。
“我啥子我?”
陈丰把手机收起来,动作不紧不慢的,放进口袋里,然后站直了身子,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自然,不是那种气势汹汹的迈步,就是普普通通地往前走了一步。
但他比李总高半个头,这一步迈出去之后,他的影子刚好罩在李总身上,李总的身高大概一米七出头,站在陈丰面前,像一个小个子站在一棵树前面。
李总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小,大概只有半个脚掌的长度,但意义很大——它说明李总怕了。
不是那种吓得屁滚尿流的怕,是一种精打细算之后的怕,他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继续纠缠下去的成本是多少,灰溜溜走掉的成本是多少,哪个更划算。
“我劝你赶紧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陈丰说,声音不重,但很硬,像一块石头扔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来。
李总站在那里,咬著牙,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有人在给他打气又放气。
他的牙咬得很紧,能看见太阳穴那里一鼓一鼓的,像有一只小老鼠在皮肤底下钻来钻去。
他盯着陈丰看了好几秒——大概四五秒的样子,但那几秒在楼道里显得很长,长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重一个轻,一个快一个慢。
最后,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那声“哼”很重,是从鼻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