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竹椅竹桌密密麻麻摆满了整个厅堂,粗略一数,少说也有四五十张。
此刻正是早茶时段,上座率有七成。
茶客大多是中老年人,男的多穿着汗衫或旧夹克,女的则花花绿绿的居多。
他们三五一桌,有的在哗啦啦搓麻将,象牙麻将牌碰撞的声音清脆密集;
有的在“摆龙门阵”,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唾沫横飞地争论著国际局势或菜价涨跌;
还有的眯着眼,手里捧著盖碗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台上的评书。
台上,一个穿着灰色长衫、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讲到精彩处。
他一手执折扇,一手按在醒木上,声音抑扬顿挫:“只见那赵子龙,银枪白马,在曹营中杀了个七进七出!怀中阿斗,安然无恙!曹操在山上观战,问左右:‘此乃何人?’夏侯惇答:‘此常山赵子龙也!’曹操叹曰:‘真虎将也!传令下去,活捉赵云,不许放冷箭!’——”
“啪!”醒木重重一拍。
“好!”满堂喝彩,几个老爷子激动得直拍大腿,茶水都溅了出来。
陈丰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钟光线和气味,才眯起眼,在氤氲的茶烟和人影中寻找那位“穿灰色夹克、戴眼镜、靠窗”的张先生。
茶馆最里面,靠着一排木格窗的位置,果然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大概四十五六岁年纪,头发确实稀疏了,但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胶固定出规整的发型。
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在从窗格透进的晨光里反射著微光,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红肿,眼袋浮肿发青,像是连续几天没睡好。
他身上那件灰色夹克是涤纶面料,洗得发白,肩线处有些起球,袖口磨损得厉害,露出细细的线头。
男人坐得笔直,但肩膀微微塌著,透著一股疲惫。
他面前的竹桌上摆着一杯盖碗茶——最普通的那种白瓷盖碗,茶船是竹制的。
茶盖斜扣在碗沿上,碗里早已没了热气。
男人没喝茶,也没听评书,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眼神空洞,像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陈丰穿过喧闹的茶客,小心地避开那些伸在过道里的腿脚和随时可能飞过来的瓜子壳,走到窗边。
“您好,是张先生吗?”
男人像是被惊醒般,身体微微一震,转过头来。
看见陈丰,他愣了两秒钟,镜片后的眼睛才聚焦,随即反应过来:“是,我是张春生。你你是陈丰小哥?”
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些,带着浓重的鼻音。
“对。”陈丰在他对面的竹椅坐下。
竹椅立刻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并不突兀。
张春生上下打量著陈丰,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的跑腿小哥是否“机灵”“可靠”。
陈丰也趁机观察对方。
张春生的脸色确实不好,蜡黄中透著灰白,皮肤干燥,嘴角两道法令纹深得像刀刻。
他放在桌上的那双手很能说明问题——手指关节粗大,指腹有厚茧,手背上分布著几处大小不一的烫伤疤痕,疤痕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常年累积的。
最显眼的是虎口处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已经发白。
这双手,一看就是长期在高温、油烟气环境中工作的,十有八九是个厨师。
“陈小哥,喝点什么茶?我请你。”
张春生回过神,朝不远处正拎着长嘴铜壶穿梭的服务员招了招手,“这儿的茉莉花茶不错,或者来杯碧潭飘雪?”
“不用了张先生,我刚喝过水,不渴。
陈丰摆摆手,直入主题,“您在电话里说有个特殊订单,需要面聊。具体是?”
张春生那只举起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有些尴尬地放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很大勇气,然后端起面前的盖碗茶,揭开盖子——茶汤已经凉透了,颜色暗沉,茶叶沉在碗底。
他还是喝了一口,凉茶入口,他皱了皱眉,喉结滚动,勉强咽下,又把茶碗放回桌上。
“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他搓了搓脸,手掌在脸上用力抹了两把,像是要把什么不好的情绪抹掉。
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尽管茶馆里人声鼎沸,根本没人会注意他们的对话——说:
“陈小哥,我我上个月刚离婚。”
陈丰点点头,没接话,等着他继续。
跑腿这行干久了,什么家长里短都能听到,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