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的帽子戴好没有?戴好了,蝴蝶结都没歪。
张小乐的书包拉链拉上没?拉上了,虽然《三体》还露出一角。
“都坐稳了哈,手扶好,脚莫乱晃。”
陈丰最后叮嘱一遍,这才跨上车座。
他拧动电门,“大绿”发出轻微的“嗡——”声,平稳地滑出梧桐树的荫蔽,驶上被晨光照亮的街道。
清晨的锦江区这条支路已经彻底苏醒了。
上班族们步履匆匆,手里拎着各式早餐:有塑料袋装着的包子豆浆,有纸杯盛着的粥,还有直接咬著饭团的。
学生们三五成群,校服颜色不一,但书包都鼓囊囊的,压得他们微微驼背。
环卫工人老刘正挥舞著大扫帚,“唰——唰——唰——”有节奏地清扫着落叶,扫帚划过湿地面时带起细小的水花。
他看见陈丰,抬起胳膊挥了挥,陈丰也点头致意。
早餐摊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卖锅盔的老板娘手法娴熟,把面团擀开、抹油酥、撒椒盐、卷起来再压平,丢进油锅里,“滋啦——”一声,白烟腾起,香味瞬间炸开。
旁边豆浆机的嗡嗡声持续不断,像只勤劳的大蜜蜂。
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小伙子一边等锅盔,一边不停看表,急得跺脚:“老板儿,快点儿嘛,打卡要迟到了!”
“慌啥子慌,好饭不怕晚!”老
板娘眼皮都不抬,用长筷子给锅盔翻了个身,“你看人家陈小哥,送三个娃儿都不慌。”
陈丰笑了笑,确实不慌。
他骑得不快,保持在二十码左右,稳当是第一位的。
这条路他从九月中旬开始跑,每天好几趟,早已熟得闭着眼睛都能摸清:前面五十米那个小路口红灯最长,要等九十秒;
过街天桥下面那段路有两个坑,下雨天积水要绕开;再往前拐弯处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左右会有一辆垃圾车作业,得提前变道;
学校门口那条单行道七点四十五开始最堵,必须在那之前赶到。
他穿梭在渐渐密集起来的车流中,像一尾灵活的绿鱼游过嘈杂的河流。
不时从后视镜里观察车斗里的情况,适时提醒:“乐乐,莫晃腿,危险。”
乐乐正晃荡著两条小胖腿,闻言立刻僵住,小声嘟囔:“我腿麻嘛”
“麻了也忍一下,马上到了。”陈丰声音温和但不容商量。
“小乐,莫看书了,这晃晃悠悠的,伤眼睛。”
张小乐正试图把《三体》从书包侧袋抽出来,闻言讪讪地停手:“我就看看扉页”
“扉页也不行。眼睛看坏了,以后咋个看更多的书?”
“妞妞,帽子戴好,早上风凉,吹了头痛。”
妞妞的红色蝴蝶结确实被风吹歪了,她自己却没察觉。
陈丰单手扶把,另一只手反手过去,帮她正了正帽子。
小姑娘“嘻嘻”笑了两声。
从光明新村到红星路小学,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但弯弯绕绕,实际要骑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陈丰的神经是高度专注的:要看路况,要听周围车辆声音,要关注三个孩子的动静,还要留意时间。
但他做起来行云流水,仿佛这复杂任务已经融进肌肉记忆里。
他甚至能在等红灯的间隙,从后视镜里看到乐乐在偷偷抠书包带上的线头,妞妞在哼一首跑调的儿歌,张小乐在望着天空发呆——大概在思考三体问题吧。
七点四十分整,“大绿”稳稳停在红星路小学大门斜对面的人行道上。
校门口已是沸腾的海洋。
汽车排成长龙,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像一场不协奏的交响;电动车、自行车见缝插针,铃声叮叮当当;
家长们千姿百态:有妆容精致、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的年轻妈妈,有睡眼惺忪、穿着睡衣披件外套就出来的爸爸,还有头发花白、手里还提着菜篮子的爷爷奶奶。
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像潮水般从各个方向涌向那道伸缩门,各种颜色的书包在人群中上下起伏,远远望去,像一大片移动的、彩色的蘑菇林。
陈丰把车支好,绕到车斗后,开始解橡皮筋。
“先别动,等我解好。”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解开八字结,把三个书包依次取下来。
“谢谢陈叔叔!”
妞妞第一个接过书包,脆生生地道谢,“叔叔明天见!”
说完就蹦蹦跳跳地冲向校门,那对红色蝴蝶结在潮水般的蓝白校服中格外醒目,像两粒跳动的火星。
“陈叔叔,明天见。”
张小乐也接过书包,这次他先把《三体》彻底塞进去,拉好拉链,才扶了扶眼镜,很郑重地朝陈丰点点头,转身汇入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