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楼下那家“张记包子铺”拉卷帘门的声音,“哗啦啦——哐当!”那是老张和他媳妇在准备早市了。
再然后,晾衣服的声音来了——住在二楼的王嬢嬢准时出现在阳台,衣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混着她哼唱的川剧小调:“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调子跑得厉害,但王嬢嬢唱得投入,丝毫不觉。
陈丰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响,心里踏实得很。
这是成都的声音,是他听了四年的、刻进骨子里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嘎吱”一声抗议。
租的这间老房子,什么都老——老式的木床,老式的衣柜,老式的窗户,窗玻璃上还贴著十年前的年画娃娃,颜色都褪光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但他喜欢这里。
喜欢楼下永远热闹的街巷,喜欢隔壁总在吵架却又总一起买菜的小夫妻,喜欢每天早上王嬢嬢的川剧跑调——
这些零零碎碎的声音和画面,拼凑出了一个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成都。
躺了五分钟,陈丰爬起来。
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打了个哆嗦,彻底醒了。
他对着那面裂纹的镜子刷牙,泡沫糊了一嘴。
镜子里的人瘦了——国庆这七天,他从一号跑到六号,每天十三四个小时,风里来雨里去,人硬生生瘦了一圈。
脸颊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但眼睛很亮,黑眼珠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石子,有神,有光。
他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啪啪两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最后一天,”他用标准的四川话对自己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雄起!”
“雄起”两个字说得铿锵有力,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一种仪式——跑腿小哥陈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下楼时,在楼梯拐角碰见了三楼的张大爷。
张大爷刚打完太极回来,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脚上是老北京布鞋,手里提着豆浆油条。
豆浆装在塑料袋里,晃晃悠悠的;油条金黄酥脆,用报纸包著,油渍已经渗出来了。
老爷子精神矍铄,满面红光,看见陈丰,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陈,今天还跑啊?”
张大爷嗓门洪亮,楼道里嗡嗡作响,“国庆最后一天咯,不休息一下?你看这天多巴适,适合睡懒觉嘛。”
陈丰侧身让路,笑着说:“跑啊,张大爷。最后一天,单子多,价钱好。睡懒觉?睡不起哦。”
“年轻人,身体要紧。”
张大爷摇摇头,但随即又补充一句,语气里透著过来人的理解,“不过也是,挣钱要紧。我们年轻的时候,还不是一样拼。注意安全哈,莫骑飞车,莫闯红灯。”
“晓得了!您慢走。”
陈丰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老房子的楼梯是水泥的,台阶边缘已经磨损得圆滑了,扶手是木头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木纹。
墙上是各种小广告的开锁、通下水道、办证,层层叠叠,像城市的牛皮癣。
走出单元门,阳光“哗”地一下扑过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巷子已经醒了。
窄窄的巷子两边,店铺陆续开门。
“李姐理发店”的旋转灯箱开始转动,红白蓝三色条纹在晨光里有些黯淡;
“王记杂货铺”的老王正把一箱箱矿泉水搬到门口,累得呼哧带喘;
卖早餐的摊子前围满了人——锅盔、油条、豆浆、稀饭,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几个嬢嬢端著碗站在路边吃,边吃边聊天,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你晓得不?隔壁子老刘的儿子耍朋友了!”
“真的啊?女娃儿哪里的?”
“听说是重庆的,辣妹子哦!”
“辣才好嘛,老刘就喜欢吃辣”
陈丰穿过人群,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小陈,这么早?”
“丰哥,今天跑哪片?”
他一一笑着回应,脚步不停。
巷子尽头,他的“大绿”安静地等在老地方——充电桩前。
“大绿”是一辆电瓶车,绿色的,车身上贴著pp跑腿的logo,还有各种划痕和磕碰的痕迹。
它陪了陈丰一个多月,跑遍了成都的大街小巷,是陈丰最忠实的伙伴。
陈丰把它从树荫下推出来,推到阳光里,开始每天的例行检查。
他蹲下身,先看轮胎——前胎气足,后胎稍微有点软,但还能撑一天。
用手捏了捏,心里有数了。
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