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占地极广,青砖高墙,门前两株古柏苍翠如盖。门楣上没有匾额,没有任何标识,但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这里是巴清的家。
巴寡妇清。
富甲天下,僮仆千人,徒附者万家。
丹砂、盐铁、织锦、药材她的产业遍布巴蜀。
商队北至咸阳,东至楚都,西至滇地,南至夜郎。
秦王政要修北地长城,她曾捐巨资,秦王政要建王陵,她提供丹砂。她的名字,连秦王都记得。
此刻,日头偏西,暑气稍减。
巴清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凉茶。她穿着一身素色深衣,发髻简简单单挽起,面上不见脂粉,唯有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轻视。
五十岁的人了,眼角添了细纹,鬓边有几缕白发,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如深潭。
黑伯站在堂下,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夫人,这个月的丹砂产量,比上月多了半成。”
“枳县的三号矿脉新开了一个工作面,出砂量不错。咸阳那边的供货,上个月已经按约交付。楚地那边的商船,因为气候缘故,路上遇到几日风雨,迟了三天,但货物已经安全入库”
他一条一条汇报,声音沉稳,不急不缓。
巴清静静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黑伯本名什么,已经不知道了,几十年下来,内外众人都叫他黑伯。原本是墨家子弟,因为战乱流落巴地,被巴清的祖父收留。在巴家四十多年,从青年熬成了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他精通矿脉勘探、冶炼调度、墨家机关、防御工事,是巴清最信任的人之一。
巴清听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黑伯,咸阳那的条线,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
黑伯答道:“秦王政正在大兴土木,王陵的丹砂用量比去年多了三成。咸阳的管事说,那边催货催得紧。”
巴清点了点头:“加派人手,别误了工期。”
黑伯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巴清抬眼看他:“还有事?”
黑伯顿了顿,道:“夫人,老奴的孙子黑夫,今年已经加冠了,他想出来做点事。”
巴清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黑伯,你的孙子都成年了啊。”
黑伯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骄傲,也有几分感慨。
“是啊,感觉也就一眨眼的事。”
巴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堂外的天井,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蝉鸣阵阵。
沉默片刻,她缓缓道:“让他跟着商队吧。先负责去咸阳那条丹砂路,跟着老手走几趟,熟悉之后,再独当一面。”
黑伯深深躬身:“多谢夫人。”
巴清摆了摆手:“黑伯,你跟我这么多年,说谢就见外了。”
黑伯直起身,看了巴清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拱了拱手,转身退下。
“黑伯的背影,也有些佝偻了啊”
巴清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
黑伯刚来巴家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晃几十年,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连他的孙子都成人了。
巴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青筋隐现,皮肤也不再紧致。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母亲还在,父亲还没有四处游学,一家人也曾其乐融融,听蝉鸣,看月光。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巴清闭上眼睛,那些尘封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现出来。
巴清七岁那年,她母亲病了。
病来如山倒。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巴清守在床前,给母亲喂药,擦脸,讲些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故事逗她笑。母亲总是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咳得喘不过气。
“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母亲摸着她的头,声音虚弱:“你爹在蜀地有事,忙完了就回来。”
巴清让人去蜀地送信。
等了七天,等来的不是父亲顾守拙,而是一封书信。
信上写着:“惜为父归途受阻,不及亲奉。”
巴清那时还小,不太懂“归途受阻”是什么意思。她只记得母亲看完信后,把信折好,放在枕边,沉默了很久。
母亲是在一个雨天走的。
那天下着雨,雨声很大,大到巴清听不清母亲最后说了什么。她只看见母亲的嘴唇在动,眼睛却一直望着门外,好像在等什么人。
“娘,爹还没回来。”巴清说。
母亲收回目光,看着她,笑了笑:“你爹不是坏人,他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