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母亲最后的话。
母亲死后的第三天,父亲顾守拙才赶回来。
巴清当时哭的很厉害,灵堂前,她看着跪在灵前的父亲,忽然说了一句话。
“爹,娘没了。”
顾守拙没有说话,他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巴清转过身,走了。
她不知道父亲跪了多久,也没问。
十八岁那年,祖母做主,将她许配给巴地另一个豪商家族的嫡子——巴茅。
顾家与巴家联姻,门当户对,强强联合。
祖母说这是好事,巴清没有反对。
出嫁那天,整个枳县都热闹起来。十里红妆,吹吹打打。祖母坐在主婚席上,笑得合不拢嘴。父亲的席位空着,上面放着一杯没人喝的酒。
巴清上轿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位。
她没有哭,没有抱怨,甚至没有问一句“父亲为什么没来”。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上了花轿。
后来她听说,父亲当时在齐国稷下学宫,与荀子论学。
接到婚讯后,顾守拙没有立刻动身,只是说“女儿出嫁,有祖母操持便够了”。
这件事,巴清记了一辈子。
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她出嫁那天,真的很想父亲送她上轿。
巴茅是个好人。
他读过书,会做生意,对待巴清也好。新婚燕尔,巴清过得还算舒心。巴茅不纳妾,不逛花楼,每天忙完生意就回家陪她。
巴清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
可巴茅不想只做商人,他有更大的抱负,他想从军,想建功立业,想封侯拜将。
巴清劝过他,祖母劝过他,谁都劝不住。
巴茅走的那天,巴清送他到城门口。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鉴定说:“清,等我回来。”
巴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最终,他没有回来,巴茅战死在一次平叛中。消息传来时,巴清正在清点库房的丹砂。
听完消息,她沉默了片刻,说。
“备车,去收尸。”
她独自操持丧事,独自接手家业,独自面对各方势力的觊觎,那些日子,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这一次,父亲顾守拙倒是回来了。
不是在丧事期间,而是在半年之后。
他带着一卷新整理的剑谱,对巴清说是“留给外孙防身”。
可是他不知道,巴清没有孩子。
巴茅走的那年,她二十五岁,此后没有再嫁。
她没有孩子,顾守拙自然也就没有外孙。
“女儿不需要。”巴清把剑谱退了回去,“女儿需要父亲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顾守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卷剑谱,久久没有动。
此后的岁月,巴清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生意里。
丹砂、盐铁、织锦、药材她一样一样地做,一样一样地做大。巴家的产业在她手中翻了数倍,富甲一方,名震天下。
日子久了,那些伤痛,似乎也被时间磨平了。
她不再恨父亲,但也没有亲近。
她允许父亲的弟子门人偶尔来家中借住,但从不主动联系他。
有人问起她父亲,她只是淡淡说一句:“他在巴山。”
顾守拙呢?
大约在巴茅战死后的第三年,他回到巴山,在枳县附近的深山中建了一座山庄,取名“绿柳山庄”,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巴蜀。
他不回老宅,不进巴清的家门,不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但他做了几件事。
一是暗中护着巴清的商队。
巴清的丹砂商队走水路时,偶尔会遇到水匪。
有一次,一伙水匪刚摸上商船,就被几名剑客打得头破血流,仓皇逃窜。船上的管事后来告诉巴清:“他们自称【四顾剑】,名字叫顾前、顾后,顾左、顾右。”
顾前?顾后?顾左?顾右?
体会着这四人的名字,巴清沉默了很久,说:“下次,不用禀报。”
二是每年到了巴清的生辰,顾守拙会在山庄外挂一盏灯。
那盏灯从日落挂到日出。
三是学会了“等”。
顾守拙不指望女儿原谅,不指望父女关系冰释,不指望共享天伦。他只是在巴山住下来,偶尔从商人口中听听女儿的消息——“寡妇清又谈成了一笔大生意”、“寡妇清的丹砂供到了咸阳”、“秦王政听说了她的名字,封她为贞妇”每次听到这些,他就会煮一壶茶,很开心的笑一笑。
巴清睁开眼。
天井里的蝉还在叫,老槐树的叶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