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伏胜啊伏胜,你这是在用儒家的眼光,看道家的书。”
伏胜一愣。
韩非继续道:“道家讲自然,自然就是如此,没有为什么。你非要问为什么,那是儒家的事。”
儒家有句话,叫下学而上达。
所谓的“下学”,就是眼睛看的到的,耳朵听的到的,嘴巴说的出的,这些都可以通过言传身教去传授给他人。
至于眼睛看不到的,耳朵听不到的,嘴巴说不出的,都属于“上达”,这类高深的学问只能够靠自己领悟,旁人最多点播,却无法切身传授。
道家讲“自悟”,讲“得道”,所以有“道不可传,惑不可解”的说法,而儒家讲求言传身教,多学多问,不懂就问,以“博约”而至“精一”。
伏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无从下口。
焰灵姬看着他俩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
伏胜讪讪地闭上嘴,转而问道:“那你呢?你全盘接受?”
韩非摇头:“不。”
伏胜问道:“哪里不赞同?”
韩非想了想,缓缓道:
“太渊先生说,雷裂水,水聚合,而后化生万物。这过程,是自然而’,非人力所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页上。
“可我总觉得人力,未必不能为。”
伏胜的眉头微微一动。
韩非继续道:“我观那“裂合化”三字,越看越觉得,这不只是天地之道,也是治国之道。天地以雷裂水,以水合微,以微化生,人君若能得其法,何尝不能以法裂旧制,以术合群臣,以势化万民?”
伏胜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韩非兄,你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啊。”
秦王宫,夜已经深了。
正殿里,巨大的铜灯树分立两侧,每一盏上都点着九枝烛火,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嬴政坐在案前。
案上的简牍堆成了小山,有奏报,有上书,有各地郡县呈上来的簿册。他一份一份地看,偶尔提笔批上几个字,动作不快,却从无停顿。
批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眼睛有些酸胀。
从午后到现在,他已经坐在这里四个时辰了。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细碎而柔缓。
“王上。”
赵高的声音在殿门内侧响起。
嬴政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赵高趋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册书,恭恭敬敬地呈到案前。
“王上,太渊先生新著的书,少府那边刚送来的。”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放下手中的笔,接过那册书。
《太一生水》。
他翻了翻,纸张洁白,字迹清晰,正是少府新造的那种纸。
“太渊写的?”他轻声说。
赵高垂首:“是。”
嬴政又翻了几页,目光在那些文字上停留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赵高:
“你来读吧。”
赵高微微一怔,随即躬身:“是。”
他双手接过书册,退后两步,清了清嗓子。
“自然者,太一之行也。人能体此,则知天地之所以生万物,万物之所以归太一”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曼声长吟,字字清楚。
为了让嬴政听得省力,他读得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每个句读都留出停顿。
嬴政阖上双眼,静静听着。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赵高终于读到了最后。
“知生化之机,则能养其生而全其性,悟太一之本,则能返其真而与道合”
读完最后一个字,赵高合上书册,垂首等候。
殿内静了下来。
嬴政依旧阖着眼,一动不动。
良久。
嬴政睁开眼,神情只是淡淡。
“知道了。”
书里描述的是玄之又玄的道理。
可治国安邦之策在哪里?富国强兵之术在哪里?一统天下的方略又在哪里?
“老师。”
盖聂走了进来。
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步履从容,神情淡漠,走到殿中,他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王上。”
嬴政看着他,道:“陪寡人练剑。”
盖聂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
“是。”
两人走出大殿,来到殿前的空地上。
月光如水。
盖聂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