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目光落在章平脸上,深沉而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赵高的眼睑抬了抬,又垂下。
和氏璧。
那是赵国之宝,当年赵国得到,惠文王愿以十五城交换,可见其价值。后来秦赵交恶,和氏璧几经辗转,最终落入秦国手中。
良久,嬴政忽然笑了。
“他倒是会挑。”
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章平低着头,不敢接话。
“章平。”
“臣在。”
“你觉得,太渊此人如何?”
章平微微一怔,随即斟酌着答道。
“太渊先生深不可测。臣奉王上之命,与他往来数次,每每交谈,都觉受益匪浅。此人学识渊博,通晓百家,但又不拘于一家之言。更难得的是”
章平顿了顿。
嬴政道:“说。”
章平道:“更难得的是,他有满腹才华,却从不以此自矜。不说与臣交谈,便是与那些工匠相处,也没有半点倨傲。”
“臣观其为人,似乎是真的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
“不在意身外之物”嬴政轻声重复,“却想要和氏璧?”
章平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赵高。”
“臣在。”
“去国库,取出和氏璧。”
赵高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深深躬身:
“喏。”
在用纸张取代竹简做事后,嬴政忽然领悟到了一些东西。
如果是靠着以前的竹简,是很难推行科举的。
在这个时期,读得起书的,大都是贵族。
就算是那些没落的士人,往上数三代,也必定是某某公卿之后。真正的平民,那些耕田的、做工的,他们连书都买不起,拿什么去争?
嬴政想起了前几年,他让章邯搜集过太渊关于科举的话语思想。
太渊说科举要不问出身。
可如果连书都读不起,这“不问出身”四个字,不就是一句空话吗?
“纸。”嬴政心底思忖,“有了纸,书籍就能便宜。书便宜了,寻常人家才读得起。寻常人家读得起书,科举才能推行,才能真正的不问出身。”
赵高的动作很快。
半个时辰后,他已经站在了太渊的院门外。
身后跟着两名内侍,抬着一只紫檀木的锦盒。
盒子不大,一尺见方,但雕工精美,镶嵌着金丝玉片,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是非同寻常的东西。
赵高整了整衣冠。
“太渊先生,赵高奉王上之命,送和氏璧前来。”
太渊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那只锦盒上,微微点了点头。
“有劳赵府令了。”
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放下,躬身退到一旁。
赵高亲手打开盒盖。
锦盒内衬着丝缎,丝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块玉璧。
太渊取出玉璧,那玉璧约莫一尺见方,通体莹白,却又隐隐透着碧色。
阳线照在上面,竟似活了过来,在玉中缓缓流淌。
侧看是碧,正看是白,光晕流转,变幻莫测。
太渊看了一会儿,将玉璧放回锦盒,盖上盒盖。
赵高还站在那里。
两名内侍已经退到了院门外,垂首等候。但赵高没有动,他微微躬身,面含笑意。
太渊看着他:“赵府令还有事?”
赵高的笑容不变,声音依旧是那种柔滑如丝的调子:
“今日得见先生,是赵高的荣幸。日后,先生若是有用得着赵高的地方,尽管开口。赵高”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对上了太渊的目光。
“没有不答应的。”
“赵府令的好意,我记下了。”太渊道,“日后如果真有需要,自会开口。”
“那赵高,就恭候先生吩咐了。”
太渊的目光落在赵高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那目光平和,但赵高却觉得,那道目光仿佛看到了自己最深处的东西。
“赵府令的修为不差,竟然和月神差不多。”
赵高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那笑容的弧度,似乎凝固了一刹那。
“太渊先生谬赞了。赵高不过是王上跟前一个跑腿的奴才,哪敢与月神大人相提并论。”
太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高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什么。
“先生慢坐,赵高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