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传来嬴政的声音。
“进。”
章平踏入殿中。
王座之上,嬴政正批阅奏简,赵高侍立一侧,盖聂按剑如常,还有其他侍从。
章平行至殿心。
“王上,臣请摒退左右。”
嬴政看着他,抬手。
“退下。”
所有侍从离开。
殿中只剩嬴政、赵高、盖聂、章平四人。
章平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叠纸,米白色,边缘齐整,约莫二十余页。
他双手呈过。
“王上,”他的声音沙哑,“太渊先生之法——”
“成了。”
嬴政看着那叠纸,示意赵高拿过来。
片刻后。
他的手指触上纸面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麻,也不是缯,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可以用言语指称的材质。
柔韧,光滑,温润如新研之玉。
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笔锋过处,墨迹如行云流水,安稳如砥。
一横。
一竖。
一折。
然后——
“秦”。
他看着那个字。
墨色乌亮,笔锋清晰,纸面平整如初。
三息,五息,。
嬴政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浅笑,而是大笑。
从胸腔深处涌出的、不加掩饰的笑声。
“好——”
他一字一顿。
“好纸!”
他的笑声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撞上蟠龙金柱,散作满殿余响。
笑着笑着,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秦”字。
然后他的笑声渐渐收住。
殿中安静下来。
嬴政垂着眼,看着那纸,那墨,那字。
良久,开口。
“寡人十二岁被立为太子,十三岁即位,二十一岁亲政,加冠,执玺。”
他顿了顿。
“多年来,寡人听得最多的话,就是秦乃虎狼之国,秦人不通诗书,不习礼乐。”
“即使有崤函之固,甲兵之利,终究是蛮夷之邦,不足与论王道。”
嬴政的指尖抚过纸上那个“秦”字。
“寡人每闻此言,未尝不中夜起坐。”
他抬起头。
“寡人可以不在乎,秦国也可以不在乎。”
“但寡人想让天下知道,大秦不是只会铸剑。”
殿中寂然。
“这纸造价几何?”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章平深吸一口气,将喉间那团热意压下去。
“回王上,楮皮取自山野,蒸煮、抄造、砑光等工,较之旧法麻纸,成本极低。”
嬴政颔首。
“其中要点,臣已经记录为册,分毫不遗。”
“工艺流程呢?”
“太渊先生全程命臣陪同,逐项讲解,没有丝毫隐瞒。”
嬴政沉默片刻。
“太渊先生人呢?”
章平垂首。
“纸成之后,先生携其弟子,就离开了少府。临行前只留下一言——”
嬴政抬眸。
“何言?”
“‘余事已毕,后续改良,少府令克自行为之。’”
嬴政没有说话。
他看着案上那叠纸,看着自己纸上那个“秦”字,不禁想起了那日殿中对谈。
“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嬴政收回思绪。
“章平。”
“臣在。”
“少府今日当值者,凡参与造纸之工匠、助工、徒役,总共几人?”
“共七十人。”
“每人赏百金,擢一等俸。”
章平叩首:“臣代少府诸匠,谢王上隆恩。”
嬴政顿了顿。
“另——”
他抬眼。
“太渊先生淡泊名利,寡人不能没有表示。”
“着少府设佐纸丞一职,秩比六百石,专司纸张改良、监造之事。此后纸张所售之利,分出一成,记于太渊先生名下。”
章平一怔,他抬起头。
秩比六百石,是九卿属官中中层官职,俸禄不菲。
但真正让他怔住的,不是这官职本身,而是“纸张所售之利,分出一成”。
这种分润——
章平垂首。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