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秦”字的纸。
“还有一事。”
嬴政抬起眼帘。
“少府周围,增派三千卫尉。”
他的声音不高。
“造纸之术,从今日起,列为禁密。”
章平深深叩首。
“臣,领旨。”
章平退出殿外,嬴政独自坐在案前,他又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
“赵高。”
“王上。”
赵高垂手静立。
嬴政顿了顿。
“寡人少年时在邯郸,尝闻六国士人讥秦蛮夷也,不通礼乐教化,其国虽强,其运不昌。’”
他垂下眼帘。
“寡人那时便想,何谓教化?何谓文教?”
“剑可杀人,书亦可杀人。”
“剑杀人身,书杀人心。”
弄玉捧砚上前。
墨锭在砚中缓缓研磨,乌黑的墨汁渐渐浓稠如漆。
太渊提起笔,蘸墨,悬腕。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停住。
堂中很静,静得似乎能听见每个人胸膛里那面鼓。
太渊落笔。
笔锋触纸的那一瞬,章平的眼皮跳了一下。
“太好了,没有洇。”
落笔,一划,二划,再划。
然后——
“诚”。
一字落成。
笔锋清晰,墨色乌亮,纸面平整如初。
堂中寂静。
三息,五息。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吸气声。
章平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诚”字。
他制连弩,制云梯,制秦剑,制一切可以杀敌、守城、强国之物,却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这里,为一页薄纸,眼眶发酸。
“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
“诚字,何意?”
太渊搁下笔。
“全真之道,”他淡然道,“入门第一义。”
“修行研学,证真悟道,必先诚于己心。”
章平久久无言,然后他退后一步,长揖及地。
身后,三十二名老匠,三十八名助手工徒,齐齐长揖,如古林俯首。
太渊离去时,天色近午。
章平立于少府门外,目送其消失在长街尽头。
然后章平转身,踏入正堂,那张写着“诚”字的纸,还静静铺在案上。
章平看着它。
他的神色收起了方才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执掌秦墨中枢的清醒。
“少府诸匠听令。”
堂中气氛,陡然一肃。
“方今之时,所有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千钧重锤,“待在原地,不得擅离。”
没有人问为什么。
秦墨弟子,深知规矩。
章平目光扫过众人,他察觉几个年轻工匠脸上闪过的一丝异色。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我去面见王上。”他背对着众人,“归来之前——”
他没有回头。
“擅离者,死!”
从少府至章台殿,平常需要步行一刻钟。
今日,章平却用了不到二十息。
宫门守卫只见一道玄青身影如惊鸿掠过,待要喝问,那人已至殿门之外。
“臣章平,求见王上!”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急促的喘息。
殿内传来嬴政的声音。
“进。”
章平踏入殿中。
王座之上,嬴政正批阅奏简,赵高侍立一侧,盖聂按剑如常,还有其他侍从。
章平行至殿心。
“王上,臣请摒退左右。”
嬴政看着他,抬手。
“退下。”
所有侍从离开。
殿中只剩嬴政、赵高、盖聂、章平四人。
章平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叠纸,米白色,边缘齐整,约莫二十余页。
他双手呈过。
“王上,”他的声音沙哑,“太渊先生之法——”
“成了。”
嬴政看着那叠纸,示意赵高拿过来。
片刻后。
他的手指触上纸面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麻,也不是缯,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可以用言语指称的材质。
柔韧,光滑,温润如新研之玉。
提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