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收回思绪。
“章平。”
“臣在。”
“少府今日当值者,凡参与造纸之工匠、助工、徒役,总共几人?”
“共七十人。”
“每人赏百金,擢一等俸。”
章平叩首:“臣代少府诸匠,谢王上隆恩。”
嬴政顿了顿。
“另——”
他抬眼。
“太渊先生淡泊名利,寡人不能没有表示。”
“着少府设佐纸丞一职,秩比六百石,专司纸张改良、监造之事。此后纸张所售之利,分出一成,记于太渊先生名下。”
章平一怔,他抬起头。
秩比六百石,是九卿属官中中层官职,俸禄不菲。
但真正让他怔住的,不是这官职本身,而是“纸张所售之利,分出一成”。
这种分润——
章平垂首。
“臣,遵旨。”
嬴政没有理会他的怔忡。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秦”字的纸。
“还有一事。”
嬴政抬起眼帘。
“少府周围,增派三千卫尉。”
他的声音不高。
“造纸之术,从今日起,列为禁密。”
章平深深叩首。
“臣,领旨。”
章平退出殿外,嬴政独自坐在案前,他又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
“赵高。”
“王上。”
赵高垂手静立。
嬴政顿了顿。
“寡人少年时在邯郸,尝闻六国士人讥秦蛮夷也,不通礼乐教化,其国虽强,其运不昌。’”
他垂下眼帘。
“寡人那时便想,何谓教化?何谓文教?”
“剑可杀人,书亦可杀人。”
“剑杀人身,书杀人心。”
弄玉捧砚上前。
墨锭在砚中缓缓研磨,乌黑的墨汁渐渐浓稠如漆。
太渊提起笔,蘸墨,悬腕。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停住。
堂中很静,静得似乎能听见每个人胸膛里那面鼓。
太渊落笔。
笔锋触纸的那一瞬,章平的眼皮跳了一下。
“太好了,没有洇。”
落笔,一划,二划,再划。
然后——
“诚”。
一字落成。
笔锋清晰,墨色乌亮,纸面平整如初。
堂中寂静。
三息,五息。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吸气声。
章平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诚”字。
他制连弩,制云梯,制秦剑,制一切可以杀敌、守城、强国之物,却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这里,为一页薄纸,眼眶发酸。
“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
“诚字,何意?”
太渊搁下笔。
“全真之道,”他淡然道,“入门第一义。”
“修行研学,证真悟道,必先诚于己心。”
章平久久无言,然后他退后一步,长揖及地。
身后,三十二名老匠,三十八名助手工徒,齐齐长揖,如古林俯首。
太渊离去时,天色近午。
章平立于少府门外,目送其消失在长街尽头。
然后章平转身,踏入正堂,那张写着“诚”字的纸,还静静铺在案上。
章平看着它。
他的神色收起了方才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执掌秦墨中枢的清醒。
“少府诸匠听令。”
堂中气氛,陡然一肃。
“方今之时,所有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千钧重锤,“待在原地,不得擅离。”
没有人问为什么。
秦墨弟子,深知规矩。
章平目光扫过众人,他察觉几个年轻工匠脸上闪过的一丝异色。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我去面见王上。”他背对着众人,“归来之前——”
他没有回头。
“擅离者,死!”
从少府至章台殿,平常需要步行一刻钟。
今日,章平却用了不到二十息。
宫门守卫只见一道玄青身影如惊鸿掠过,待要喝问,那人已至殿门之外。
“臣章平,求见王上!”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急促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