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 受墨不洇,双面可书,折叠不裂
    “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嬴政收回思绪。

    “章平。”

    “臣在。”

    “少府今日当值者,凡参与造纸之工匠、助工、徒役,总共几人?”

    “共七十人。”

    “每人赏百金,擢一等俸。”

    章平叩首:“臣代少府诸匠,谢王上隆恩。”

    嬴政顿了顿。

    “另——”

    他抬眼。

    “太渊先生淡泊名利,寡人不能没有表示。”

    “着少府设佐纸丞一职,秩比六百石,专司纸张改良、监造之事。此后纸张所售之利,分出一成,记于太渊先生名下。”

    章平一怔,他抬起头。

    秩比六百石,是九卿属官中中层官职,俸禄不菲。

    但真正让他怔住的,不是这官职本身,而是“纸张所售之利,分出一成”。

    这种分润——

    章平垂首。

    “臣,遵旨。”

    嬴政没有理会他的怔忡。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秦”字的纸。

    “还有一事。”

    嬴政抬起眼帘。

    “少府周围,增派三千卫尉。”

    他的声音不高。

    “造纸之术,从今日起,列为禁密。”

    章平深深叩首。

    “臣,领旨。”

    章平退出殿外,嬴政独自坐在案前,他又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

    “赵高。”

    “王上。”

    赵高垂手静立。

    嬴政顿了顿。

    “寡人少年时在邯郸,尝闻六国士人讥秦蛮夷也,不通礼乐教化,其国虽强,其运不昌。’”

    他垂下眼帘。

    “寡人那时便想,何谓教化?何谓文教?”

    “剑可杀人,书亦可杀人。”

    “剑杀人身,书杀人心。”

    弄玉捧砚上前。

    墨锭在砚中缓缓研磨,乌黑的墨汁渐渐浓稠如漆。

    太渊提起笔,蘸墨,悬腕。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停住。

    堂中很静,静得似乎能听见每个人胸膛里那面鼓。

    太渊落笔。

    笔锋触纸的那一瞬,章平的眼皮跳了一下。

    “太好了,没有洇。”

    落笔,一划,二划,再划。

    然后——

    “诚”。

    一字落成。

    笔锋清晰,墨色乌亮,纸面平整如初。

    堂中寂静。

    三息,五息。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吸气声。

    章平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诚”字。

    他制连弩,制云梯,制秦剑,制一切可以杀敌、守城、强国之物,却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这里,为一页薄纸,眼眶发酸。

    “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

    “诚字,何意?”

    太渊搁下笔。

    “全真之道,”他淡然道,“入门第一义。”

    “修行研学,证真悟道,必先诚于己心。”

    章平久久无言,然后他退后一步,长揖及地。

    身后,三十二名老匠,三十八名助手工徒,齐齐长揖,如古林俯首。

    太渊离去时,天色近午。

    章平立于少府门外,目送其消失在长街尽头。

    然后章平转身,踏入正堂,那张写着“诚”字的纸,还静静铺在案上。

    章平看着它。

    他的神色收起了方才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执掌秦墨中枢的清醒。

    “少府诸匠听令。”

    堂中气氛,陡然一肃。

    “方今之时,所有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千钧重锤,“待在原地,不得擅离。”

    没有人问为什么。

    秦墨弟子,深知规矩。

    章平目光扫过众人,他察觉几个年轻工匠脸上闪过的一丝异色。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我去面见王上。”他背对着众人,“归来之前——”

    他没有回头。

    “擅离者,死!”

    从少府至章台殿,平常需要步行一刻钟。

    今日,章平却用了不到二十息。

    宫门守卫只见一道玄青身影如惊鸿掠过,待要喝问,那人已至殿门之外。

    “臣章平,求见王上!”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急促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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