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 受墨不洇,双面可书,折叠不裂


    章平看着它。

    他的神色收起了方才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执掌秦墨中枢的清醒。

    “少府诸匠听令。”

    堂中气氛,陡然一肃。

    “方今之时,所有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千钧重锤,“待在原地,不得擅离。”

    没有人问为什么。

    秦墨弟子,深知规矩。

    章平目光扫过众人,他察觉几个年轻工匠脸上闪过的一丝异色。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我去面见王上。”他背对着众人,“归来之前——”

    他没有回头。

    “擅离者,死!”

    从少府至章台殿,平常需要步行一刻钟。

    今日,章平却用了不到二十息。

    宫门守卫只见一道玄青身影如惊鸿掠过,待要喝问,那人已至殿门之外。

    “臣章平,求见王上!”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急促的喘息。

    殿内传来嬴政的声音。

    “进。”

    章平踏入殿中。

    王座之上,嬴政正批阅奏简,赵高侍立一侧,盖聂按剑如常,还有其他侍从。

    章平行至殿心。

    “王上,臣请摒退左右。”

    嬴政看着他,抬手。

    “退下。”

    所有侍从离开。

    殿中只剩嬴政、赵高、盖聂、章平四人。

    章平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叠纸,米白色,边缘齐整,约莫二十余页。

    他双手呈过。

    “王上,”他的声音沙哑,“太渊先生之法——”

    “成了。”

    嬴政看着那叠纸,示意赵高拿过来。

    片刻后。

    他的手指触上纸面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麻,也不是缯,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可以用言语指称的材质。

    柔韧,光滑,温润如新研之玉。

    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笔锋过处,墨迹如行云流水,安稳如砥。

    一横。

    一竖。

    一折。

    然后——

    “秦”。

    他看着那个字。

    墨色乌亮,笔锋清晰,纸面平整如初。

    三息,五息,。

    嬴政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浅笑,而是大笑。

    从胸腔深处涌出的、不加掩饰的笑声。

    “好——”

    他一字一顿。

    “好纸!”

    他的笑声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撞上蟠龙金柱,散作满殿余响。

    笑着笑着,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秦”字。

    然后他的笑声渐渐收住。

    殿中安静下来。

    嬴政垂着眼,看着那纸,那墨,那字。

    良久,开口。

    “寡人十二岁被立为太子,十三岁即位,二十一岁亲政,加冠,执玺。”

    他顿了顿。

    “多年来,寡人听得最多的话,就是秦乃虎狼之国,秦人不通诗书,不习礼乐。”

    “即使有崤函之固,甲兵之利,终究是蛮夷之邦,不足与论王道。”

    嬴政的指尖抚过纸上那个“秦”字。

    “寡人每闻此言,未尝不中夜起坐。”

    他抬起头。

    “寡人可以不在乎,秦国也可以不在乎。”

    “但寡人想让天下知道,大秦不是只会铸剑。”

    殿中寂然。

    “这纸造价几何?”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章平深吸一口气,将喉间那团热意压下去。

    “回王上,楮皮取自山野,蒸煮、抄造、砑光等工,较之旧法麻纸,成本极低。”

    嬴政颔首。

    “其中要点,臣已经记录为册,分毫不遗。”

    “工艺流程呢?”

    “太渊先生全程命臣陪同,逐项讲解,没有丝毫隐瞒。”

    嬴政沉默片刻。

    “太渊先生人呢?”

    章平垂首。

    “纸成之后,先生携其弟子,就离开了少府。临行前只留下一言——”

    嬴政抬眸。

    “何言?”

    “‘余事已毕,后续改良,少府令克自行为之。’”

    嬴政没有说话。

    他看着案上那叠纸,看着自己纸上那个“秦”字,不禁想起了那日殿中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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