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五息。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吸气声。
章平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诚”字。
他制连弩,制云梯,制秦剑,制一切可以杀敌、守城、强国之物,却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这里,为一页薄纸,眼眶发酸。
“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
“诚字,何意?”
太渊搁下笔。
“全真之道,”他淡然道,“入门第一义。”
“修行研学,证真悟道,必先诚于己心。”
章平久久无言,然后他退后一步,长揖及地。
身后,三十二名老匠,三十八名助手工徒,齐齐长揖,如古林俯首。
太渊离去时,天色近午。
章平立于少府门外,目送其消失在长街尽头。
然后章平转身,踏入正堂,那张写着“诚”字的纸,还静静铺在案上。
章平看着它。
他的神色收起了方才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执掌秦墨中枢的清醒。
“少府诸匠听令。”
堂中气氛,陡然一肃。
“方今之时,所有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千钧重锤,“待在原地,不得擅离。”
没有人问为什么。
秦墨弟子,深知规矩。
章平目光扫过众人,他察觉几个年轻工匠脸上闪过的一丝异色。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我去面见王上。”他背对着众人,“归来之前——”
他没有回头。
“擅离者,死!”
从少府至章台殿,平常需要步行一刻钟。
今日,章平却用了不到二十息。
宫门守卫只见一道玄青身影如惊鸿掠过,待要喝问,那人已至殿门之外。
“臣章平,求见王上!”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急促的喘息。
殿内传来嬴政的声音。
“进。”
章平踏入殿中。
王座之上,嬴政正批阅奏简,赵高侍立一侧,盖聂按剑如常,还有其他侍从。
章平行至殿心。
“王上,臣请摒退左右。”
嬴政看着他,抬手。
“退下。”
所有侍从离开。
殿中只剩嬴政、赵高、盖聂、章平四人。
章平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叠纸,米白色,边缘齐整,约莫二十余页。
他双手呈过。
“王上,”他的声音沙哑,“太渊先生之法——”
“成了。”
嬴政看着那叠纸,示意赵高拿过来。
片刻后。
他的手指触上纸面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麻,也不是缯,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可以用言语指称的材质。
柔韧,光滑,温润如新研之玉。
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笔锋过处,墨迹如行云流水,安稳如砥。
一横。
一竖。
一折。
然后——
“秦”。
他看着那个字。
墨色乌亮,笔锋清晰,纸面平整如初。
三息,五息,。
嬴政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浅笑,而是大笑。
从胸腔深处涌出的、不加掩饰的笑声。
“好——”
他一字一顿。
“好纸!”
他的笑声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撞上蟠龙金柱,散作满殿余响。
笑着笑着,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秦”字。
然后他的笑声渐渐收住。
殿中安静下来。
嬴政垂着眼,看着那纸,那墨,那字。
良久,开口。
“寡人十二岁被立为太子,十三岁即位,二十一岁亲政,加冠,执玺。”
他顿了顿。
“多年来,寡人听得最多的话,就是秦乃虎狼之国,秦人不通诗书,不习礼乐。”
“即使有崤函之固,甲兵之利,终究是蛮夷之邦,不足与论王道。”
嬴政的指尖抚过纸上那个“秦”字。
“寡人每闻此言,未尝不中夜起坐。”
他抬起头。
“寡人可以不在乎,秦国也可以不在乎。”
“但寡人想让天下知道,大秦不是只会铸剑。”
殿中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