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胸腔深处涌出的、不加掩饰的笑声。
“好——”
他一字一顿。
“好纸!”
他的笑声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撞上蟠龙金柱,散作满殿余响。
笑着笑着,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秦”字。
然后他的笑声渐渐收住。
殿中安静下来。
嬴政垂着眼,看着那纸,那墨,那字。
良久,开口。
“寡人十二岁被立为太子,十三岁即位,二十一岁亲政,加冠,执玺。”
他顿了顿。
“多年来,寡人听得最多的话,就是秦乃虎狼之国,秦人不通诗书,不习礼乐。”
“即使有崤函之固,甲兵之利,终究是蛮夷之邦,不足与论王道。
嬴政的指尖抚过纸上那个“秦”字。
“寡人每闻此言,未尝不中夜起坐。”
他抬起头。
“寡人可以不在乎,秦国也可以不在乎。”
“但寡人想让天下知道,大秦不是只会铸剑。”
殿中寂然。
“这纸造价几何?”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章平深吸一口气,将喉间那团热意压下去。
“回王上,楮皮取自山野,蒸煮、抄造、砑光等工,较之旧法麻纸,成本极低。”
嬴政颔首。
“其中要点,臣已经记录为册,分毫不遗。”
“工艺流程呢?”
“太渊先生全程命臣陪同,逐项讲解,没有丝毫隐瞒。”
嬴政沉默片刻。
“太渊先生人呢?”
章平垂首。
“纸成之后,先生携其弟子,就离开了少府。临行前只留下一言——”
嬴政抬眸。
“何言?”
“‘余事已毕,后续改良,少府令克自行为之。’”
嬴政没有说话。
他看着案上那叠纸,看着自己纸上那个“秦”字,不禁想起了那日殿中对谈。
“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嬴政收回思绪。
“章平。”
“臣在。”
“少府今日当值者,凡参与造纸之工匠、助工、徒役,总共几人?”
“共七十人。”
“每人赏百金,擢一等俸。”
章平叩首:“臣代少府诸匠,谢王上隆恩。”
嬴政顿了顿。
“另——”
他抬眼。
“太渊先生淡泊名利,寡人不能没有表示。”
“着少府设佐纸丞一职,秩比六百石,专司纸张改良、监造之事。此后纸张所售之利,分出一成,记于太渊先生名下。”
章平一怔,他抬起头。
秩比六百石,是九卿属官中中层官职,俸禄不菲。
但真正让他怔住的,不是这官职本身,而是“纸张所售之利,分出一成”。
这种分润——
章平垂首。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秦”字的纸。
“还有一事。”
嬴政抬起眼帘。
“少府周围,增派三千卫尉。”
他的声音不高。
“造纸之术,从今日起,列为禁密。”
章平深深叩首。
“臣,领旨。”
章平退出殿外,嬴政独自坐在案前,他又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
“赵高。”
“王上。”
赵高垂手静立。
嬴政顿了顿。
“寡人少年时在邯郸,尝闻六国士人讥秦蛮夷也,不通礼乐教化,其国虽强,其运不昌。’”
他垂下眼帘。
“寡人那时便想,何谓教化?何谓文教?”
“剑可杀人,书亦可杀人。”
“剑杀人身,书杀人心。”
弄玉捧砚上前。
墨锭在砚中缓缓研磨,乌黑的墨汁渐渐浓稠如漆。
太渊提起笔,蘸墨,悬腕。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停住。
堂中很静,静得似乎能听见每个人胸膛里那面鼓。
太渊落笔。
笔锋触纸的那一瞬,章平的眼皮跳了一下。
“太好了,没有洇。”
落笔,一划,二划,再划。
然后——
“诚”。
一字落成。
笔锋清晰,墨色乌亮,纸面平整如初。
堂中寂